第54章 我要嫁给他(2/2)
沈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我要嫁给您。”
窗外的喧嚣仿佛瞬间被抽空。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建国脸上的温和瞬间冻结,碎裂,被一种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取代。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眉头紧紧皱起:“……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嫁给您。”沈念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胡闹!”李建国猛地抬高声音,因为激动,胸口有些起伏,轮椅也跟着轻微晃动了一下,“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还是个孩子!我多大年纪了?我还少了一条腿!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我怎么……”
“我不是孩子了!我二十五岁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沈念打断他,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却依旧执拗,“您救了我的命!没有您,我早就死了!这条命是您给的!”
“我救你,是因为我是消防员,那是我的职责!”李建国的声音严厉起来,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怒气,“任何一个消防员在那个位置,都会那么做!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来报恩!你这是……你这是糊涂!”
“不是报恩!”沈念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倔强地用手背擦掉,“不是!您以为我找您找了十几年,是为了报恩吗?从您把我从废墟里抱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我就……”
她哽咽着,无法再说下去,转身冲出了房门。
七
沈念没有离开县城。她在小区附近的旅馆住下,然后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果不其然,电话那头炸开了锅。母亲在电话里哭喊:“念念你疯了是不是!报恩有很多种方式!你拿自己一辈子的幸福去赌?他比你大那么多,还是个残疾人!你以后怎么办?伺候他一辈子吗?”
父亲抢过电话,声音沉痛而愤怒:“我绝不同意!你马上给我回来!否则我没你这个女儿!”
朋友的电话也接踵而至,语气无一不是震惊和劝诫:“念念,你冷静点!我知道那件事对你影响很大,但这……这太不现实了!爱情不是这样的,婚姻更不是!”
所有的反对声浪,像一块块冰冷的巨石,砸向她。但她心口那簇火苗,却在巨石的压力下,燃烧得更加炽烈。
她再次敲响李建国的门。这次,他没有开门。她在门外站了很久,隔着门板说:“我知道您觉得我冲动,不理智。但时间会证明,我不是。我会再来的。”
她回到省城,辞去了报社的工作,不顾父母的激烈反对和几乎要断绝关系的威胁,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又返回了那个小县城。她在县城找了一份临时工,然后在李建国住的小区租了一个小单间。
她不再提结婚的事,只是每天出现在他生活里。早上,带着买好的早餐敲门;中午,帮他订好外卖;下班后,去帮他做家务,陪他说话。他冷着脸,不开门,她就放在门口。他把她买的东西扔出来,她默默地捡回去,第二天换别的再送来。
他的抗拒,像坚冰。她的执着,像涓流。
时间一天天过去。小区里的邻居从最初的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到后来的渐渐沉默、旁观。他们看着这个漂亮的城里姑娘,日复一日,风雨无阻地照顾着那个沉默寡言、身有残疾的退伍消防员。
人心都是肉长的。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李建国半夜发起高烧,伤口处隐隐作痛。他挣扎着想拿手机打电话给战友,手机却掉在了地上。意识模糊间,他听到急促的敲门声和沈念焦急的呼喊。
他第一次,主动打开了门。
沈念浑身湿透地冲进来,看到他烧得通红的脸和痛苦的神情,二话不说,几乎是半背半扶着他,一步步挪下三楼,在雨夜里拦车送他去了医院。
他在医院躺了三天,她就守了三天。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沈念推着轮椅,走在回小区的林荫道上。
良久,李建国看着前方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路面,声音干涩地开口,带着一种近乎妥协的疲惫:“沈念……你知不知道,跟我在一起,你会面对什么?别人的眼光,生活的艰难,还有……我可能给不了你正常夫妻的生活。”
沈念停下脚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跳跃,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会很难。但我不怕。没有你的世界,才是最难熬的。”
她握住他放在膝盖上的、布满粗茧的大手,声音轻柔却充满力量:“你守护过很多人,现在,换我来守护你,好不好?”
李建国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向她清澈坚定的眼睛。这个在火场、在洪流中从未退缩过的钢铁战士,眼眶第一次无法控制地迅速泛红。他猛地别过头去,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转回头,眼睛里仍有水光,却不再闪躲。他反手,用力握紧了那只柔软而温暖的手,极轻、极重地,点了一下头。
八
婚礼办得很简单,在李建国所在消防支队老战友们张罗下,在一个小饭店里举行。
来的人不多。李建国这边的,是几个过命的战友和几位支队领导,他们都穿着笔挺的制服,神情肃穆中带着复杂的感慨。沈念这边,只有寥寥数人,父母终究没有来。朋友们倒是来了几个,脸上挂着笑,眼神里却藏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和一丝……怜悯。
是的,怜悯。沈念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它们落在她洁白但廉价的婚纱上,落在她身边轮椅上、穿着特意改小了的旧礼服、空着一条裤管的李建国身上。那些目光仿佛在说:可惜了,这么漂亮的姑娘;何苦呢;以后有的苦吃了……
司仪是李建国的一位老战友,努力想让气氛活跃些,但场子始终有些沉闷。交杯酒喝过,仪式快要结束。按照流程,该新娘讲话了。
沈念站起身,走到小小的礼台中央。她没有看司仪递过来的话筒,而是从随身带着的、那个边缘已经磨损的白色手拿包里,取出一个更旧的东西——一本封面印着褪色向日葵的软抄日记本。
台下细微的议论声停下了,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手上那本明显年代久远的小本子上。
沈念深吸一口气,翻开日记本。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是稚嫩的、用铅笔写下的字迹,有些地方已经模糊。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些带着疑虑、怜悯、好奇的面孔,最后,落在轮椅上的李建国身上。他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紧张,有关切,有深沉得化不开的情绪。
沈念对他微微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日记本,用一种清晰而温柔的、带着追忆的声调,缓缓地念道:
“2008年,5月13日。雨停了,又下了。”
“我的腿很疼,周围好黑,我好怕。我以为我要死了,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
“然后,我看到了光,还有橘红色的衣服。一个叔叔把我抱了起来。他的手很大,很有力。他让我别怕。”
“他抱着我的时候,好稳。好像天塌下来,他都能顶住。”
她的声音微微哽咽,但很快又平稳下去。台下鸦雀无声。
“2008年,6月1日。今天是儿童节。我出院了。爸爸说,是消防员叔叔救了我。我总是在想那个叔叔。他笑起来……应该很好看吧?”
“2009年,5月12日。一年了。我昨晚又梦到那片废墟了。但是这一次,我梦到的是那个叔叔把我抱出来。我在想,长大了,要是能嫁给救我的那个叔叔,该多好啊……”
念到这里,她停了下来,合上日记本,紧紧攥在胸前。
她再次抬起头,泪光在眼中闪烁,却带着一种无比璀璨、无比幸福的笑意,望向那个同样泪流满面的男人。
“你看,”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响亮,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我不是一时冲动。从八岁起,我的心,就朝着你的方向走了。”
“李建国,我不是来报恩的。”她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我是来,圆我十七年前的梦。”
那一刻,台下所有的窃窃私语都消失了。那些怜悯的、不解的、担忧的目光,如同被阳光直射的冰雪,悄然消融,转而化为了巨大的震动和了然的沉默。
随即,掌声响起。
先是李建国那位做司仪的老战友,他红着眼圈,用力地、一下一下地拍着手。然后是他的战友们,支队领导们,沈念的朋友们……掌声如同积蓄已久的潮水,汹涌而起,充满了整个小小的宴会厅,真挚,滚烫。
李建国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他的新娘,泪水沿着他饱经风霜的脸颊肆意流淌。他没有去擦,只是伸出那双曾经在废墟中刨挖出血肉、也曾紧紧抱住那个八岁女孩的大手,朝着沈念,张开。
沈念提着婚纱裙摆,一步步走向他,脸上带着泪,却笑得像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宝藏的孩子。她缓缓蹲下身,将自己完完全全地投入那个等待的怀抱中,把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里。
窗外,阳光正好。
他少了一条腿,她却觉得,他比任何男人都完整。因为他撑起了她坍塌的童年,如今,又填满了她整个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