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我要嫁给他(1/2)
短篇小说
我要嫁给他
文/树木开花
一
消防车的红色顶灯,像一颗巨大的、濒死心脏的搏动,在烟尘弥漫的断壁残垣间,一下,又一下,沉重地碾过沈念的视网膜。
八岁那年的天崩地裂,留给她的并非一片纯粹的黑暗,而是这抹固执的、带着机械韵律的红光,以及红光中心,那个向她不断靠近的模糊身影。瓦砾深埋的窒息感,左腿被预制板死死卡住的、麻木之后的尖锐剧痛,还有喉咙里因为哭喊太久而泛起的血腥气……这些感觉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唯一清晰的,是那只最终伸向她的、沾满灰泥和暗褐色血痂的大手,还有包裹住她整个视线的、带着泥土和汗水气息的橙红色肩背。
“别怕,闭上眼睛。”声音嘶哑,却有一种奇异的,能劈开混沌的力量。
她听话地闭上眼,把小脸深深埋进那片橙红里。颠簸中,她感觉到救她的人脚步一个趔趄,搂着她的手臂却收得更紧,稳得像山。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的额发上,黏稠的,带着铁锈味。不是雨。
在被完全移交到医疗队担架上之前,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睁开发黏的眼皮,看到了那张脸。被烟尘和汗水糊得几乎看不清原本样貌,只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两口快要干涸却依然汩汩涌出泉水的深井,里面映着小小的、狼狈的她。他冲她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给她一个安慰的笑,随即就被其他急促的呼喊声叫走了。
那抹橙红,那双眼睛,成了沈念此后人生中唯一的光源。
二
十六岁,沈念的卧室墙壁上,没有明星海报,只有一张她从旧报纸电子版上放大打印出来的、模糊的照片。那是汶川地震救援结束后,一群撤离消防员的背影。她用了无数个夜晚,反复比对记忆中的轮廓和报纸上那些疲惫不堪的身影,最终圈定了其中一个。她坚信,那就是他。
日记本从那个地震后不久父亲给她的、印着向日葵的软抄本,换成了带锁的硬壳本。扉页上,是她用钢笔认真写下的一行字:
“我要找到他。”
笔尖划破纸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开始有意识地收集所有关于消防的信息。本地的,外地的;火灾,水灾,地震救援。她关注消防局的官方网站,浏览那些充斥着专业术语和表彰名单的新闻稿,在那些集体合影里,一遍遍寻找可能与记忆中那张脸吻合的轮廓。她甚至能背下好几个消防支队的驻地编号。
妈妈清理房间时,看着墙上那张唯一的“装饰品”,叹了口气:“念念,那场灾难过去了,我们要向前看。”
沈念低头整理着剪报,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妈,我没有停留在过去。我只是在找我的未来。”
未来是什么?未来是那个橙红色的身影,是那双疲惫却坚定的眼睛。同龄女生讨论着隔壁班的篮球少年,或是新出道的偶像团体时,沈念沉默地坐在教室角落,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搜索着“消防员伤残抚恤”之类的关键词。一种模糊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想的预感,像水底的暗草,悄然滋生。他那样的人,一定会冲在最前面,那么……
高三填报志愿,她所有的大学和专业,都指向一个方向——离可能的线索更近。她最终选择了省城一所大学的新闻系。“记者可以到处跑,可以接触到很多人,找到他的机会更大。”她在日记里这样写道。
三
大学四年,沈念是图书馆和兼职单位最常出现的面孔。她利用一切专业实践的机会,跑遍了本省乃至邻近省份的消防支队。她以做社会调查、采访消防英雄的名义,敲开一扇扇办公室的门,出示学生证,递上精心准备的问题列表,目光却像最精细的探针,扫过每一张可能相关的面孔,试探着每一条可能指向他的信息。
“请问,您还记得汶川地震时,在映秀镇一带参与救援的消防员吗?”
回应大多是遗憾的摇头,或者程式化的介绍:“时间太久了,人员变动也大,很多老同志都转业或者调走了……”
失望堆积如山,却从未压垮她心中的那点光。有一次,她根据一条模糊的线索,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硬座火车,辗转到一个偏僻的县城消防中队。接待她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队长,听到“汶川”两个字,眼神黯淡了一下。
“那会儿,我们队是第二批赶到的……”老队长唏嘘着,翻出一些老照片。
沈念的心跳骤然加速,指尖冰凉地接过那本厚重的相册。一页页翻过去,灰尘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柱中飞舞。没有,还是没有。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手指在一张集体照的角落顿住了。那个侧影,那个额头的高度……很像,非常像!
“他!请问这位同志现在在哪里?”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老队长凑过来看了看,叹了口气:“小赵啊……唉,好小伙儿,可惜了。前年在一次化工厂爆炸救援中,为了抢出泄露的毒气罐,没等来后续掩护就二次冲进去了,吸入太多有毒气体,人没救过来……”
沈念愣在原地,相册从膝上滑落,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不是他。但那种失去的痛楚,却如此真实地击中了她。他是否也……她不敢想下去。
四
大学毕业,沈念应聘进省城一家报社。工作的便利,让她能够更系统地梳理信息。她不再漫无目的地寻找,而是开始有策略地排查。时间、地点、部队番号、幸存者回忆录……像拼图一样,一块块拼接。
转机出现在一个深夜。她为了一个突发火灾的稿子加班,在核对消防部门提供的参战人员名单时,无意中瞥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李建国。很普通的名字,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救她的那个战士,被同伴呼喊时,似乎……似乎就是这个名字!当时太嘈杂,她不确定,但这个音节此刻却异常清晰地在耳边回响。
她立刻丢下手中的稿子,疯了一样在内部资料库和网络上搜索所有叫李建国的消防员信息。年龄,籍贯,入伍时间……一条条筛选比对。终于,一个来自邻省、因伤残已转业数年的消防员信息跳了出来。照片是证件照,穿着昔日的军装,面容比记忆中沧桑、清瘦了许多,眉骨处有一道浅疤,但那双眼睛,尽管隔着屏幕,她依然认出来了——就是那双深井般的眼睛!
资料显示,他在四年前的一次特大洪涝灾害救援中,为营救被围困在河心孤岛的群众,冲锋舟被激流打翻,他奋力将群众推上岸边队友抛来的绳索圈,自己却被一根顺流而下的粗壮树干撞中,右腿遭受严重碾压伤,最终高位截肢。
鼠标停留在“伤残情况:右腿高位截肢”那几个冰冷的宋体字上,沈念的指尖颤抖着,却没有眼泪。一种混杂着巨大心痛和奇异尘埃落定感的情绪,席卷了她。找到了。终于找到了。他真的伤了,和她潜意识里最害怕的预感一样。但,他还活着。
她记下了资料上显示的转业安置地——一个离省城几百公里的小县城。
五
没有过多犹豫,沈念请了年假,踏上了前往那个小县城的列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农田和屋舍,她的心情却异常平静。
按照查到的地址,她找到了县城边缘一个老旧小区。三楼,没有电梯。她在楼梯口站了很久,深呼吸,才一步一步走上去。站在那扇漆皮脱落的绿色铁门前,她举起的手,几次欲敲又止。
终于,指关节落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里面传来拖动东西的声音,然后是门锁转动。门开了。
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作训服,空荡荡的右裤管在膝盖上方被仔细地折叠、固定住。他手里还拿着一把螺丝刀,似乎在修理什么小电器。他抬起头,脸上有经历风霜后的纹路,眼神依旧是沉的,却少了些当年的锐利,多了些温和的倦意。
“你找谁?”他问,声音带着久经烟火熏燎后的沙哑。
就是他。纵然岁月和磨难在他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烙印,沈念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个在她八岁时的废墟下,给予她第二次生命的人。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尖发酸,视线瞬间模糊。她张了张嘴,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李……李建国叔叔?我是沈念。”她顿了顿,看着他那双骤然浮现困惑和追忆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是您……2008年,在汶川,映秀镇中心小学的废墟
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缩,拿着螺丝刀的手僵在半空。他上下打量着沈念,似乎在透过她如今青春明媚的模样,努力回溯那个埋在瓦砾下、奄奄一息的小女孩。半晌,他眼中的震惊缓缓化开,变成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唏嘘和感慨的笑意。
“是你啊……小姑娘……”他喃喃道,语气里有种时过境迁的沧桑,“都长这么大了……好,真好,看到你好好的,真好。”他侧身,让开通道,“进来坐吧。”
六
家里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他穿着消防制服、佩戴军功章的照片,英姿勃发。与眼前轮椅上的身影,形成无声而残酷的对比。
沈念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条空荡荡的裤管上,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李建国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不在意地笑了笑,抬手摸了摸断腿处:“没事,习惯了。比起那些再也没能回来的战友,我这条命,已经是捡来的了。”
他的语气越是平淡,沈念的心就越是疼。
接下来的几天,沈念每天都来。她帮他打扫卫生,做饭,修理家里一些坏掉的小物件。李建国从一开始的客气推拒,到后来无奈地接受。他话不多,大多时候是沈念在说,说自己这些年的经历,考上大学,当了记者。他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露出赞许的目光。
他越是沉默、温和、不诉苦,沈念心中那个念头就越是疯狂地滋长、坚定。那不是同情,不是报恩,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爱慕与依恋,在历经十余年的发酵后,终于破土而出,长成了参天大树。
一周后,假期快要结束。傍晚,沈念收拾好厨房,解下围裙,走到坐在窗边看夕阳的李建国面前。
夕阳的金辉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边,也柔和了他脸上那些坚硬的线条。
“李叔叔,”沈念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清晰无比,“我找到您,不只是想来看看您。”
李建国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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