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火星移民(2/2)
“编号734,”它得出结论,声音里甚至模拟出了一丝“理解”的语调,“你描述的症状,符合‘适应性地球分离焦虑综合征’的典型表现,俗称‘火星乡愁症’。在初期移民中发生率约为百分之十八点三。这是由于突然脱离熟悉的地球感官环境,大脑潜意识对旧有记忆模式进行回溯和补偿的结果。”
又是术语!又是统计!
四
“这不是简单的思乡!”我几乎是在低吼,双手用力按在冰凉的金属桌面上,“那些声音太真实了!而且我的骨头……我的骨头每天都在变脆!这两者肯定有关系!是不是火星环境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因素?辐射?某种本地微生物?或者……或者基地的循环系统……”
“基地内部环境参数持续监测,所有指标,包括辐射水平,均在绝对安全范围内。未检测到任何未知微生物或化学污染物。”希波克拉底-7打断我,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的骨骼问题与听觉幻觉,目前看来属于独立的生理与心理应激反应。对于‘火星乡愁症’,系统推荐的治疗方案包括:增加虚拟现实地球环境暴露时间,参与集体社交活动以建立新的情感联结,以及,在必要时,服用低剂量的情绪稳定药物。”
它顿了顿,蓝光似乎锐利了一分:“请理解,734。移民计划关乎人类文明的未来。个体出现不适是预料之中的代价。系统认为,你的情况尚未达到需要启动特殊医疗干预或……撤离程序的阈值。请努力调整心态,积极适应。这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所有人。”
“撤离程序”四个字像冰水一样浇在我头上。强制移民法案的严苛条款浮现在脑海:除非被判定为完全丧失劳动能力且无法通过现有医疗手段恢复,或者对基地安全构成实质性威胁,否则任何主动要求返回地球的申请都将被驳回,视为叛逃人类文明延续之大业,将面临极其严重的后果。
我看着希波克拉底-7那毫无表情的传感器,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我。它,或者说它背后的控制系统,已经给我的痛苦贴上了“乡愁症”的标签,将我的身体危机归咎于“个体差异”。在这里,数据、模型、统计概率高于一切个体的主观感受和求救。
我沉默地站起身,没有再争辩。我知道,任何进一步的申诉,都可能被系统记录为“心理适应性不佳”的证据,甚至可能招来更严格的“观察”和“管理”。
从医疗中心出来,我沿着基地中央那条被称为“观景长廊”的透明通道慢慢走着。通道外是火星亘古不变的红褐色荒原,巨大的铁锈色沙丘在昏黄的天空下沉默地延展,直到视野尽头。一片死寂。没有风,没有水,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只有绝望,凝固了亿万年的绝望。
而我的脑海里,却又隐隐约约地,响起了地球上的声音。这次是海浪,一遍遍拍打着礁石,温柔而执拗。
骨骼深处,那空洞的酸麻感再次泛起。
第二十八天。
我蜷缩在居住舱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床头显示屏上,刚刚自测的骨密度读数刺眼地定格在:-14.1%。旁边还有一条系统自动推送的医疗警告:“骨密度流失速率持续超标,建议立即进行深入检查并调整治疗方案。”讽刺的是,这条警告移民安全抵达火星满月晚会,将于今晚19:00在中央生活区举行,请各位成员准时参加,共享欢乐,凝聚信念!”
五
欢乐?信念?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因为持续的钙流失,似乎都变得有些纤细、苍白。我甚至能感觉到,仅仅是坐在这里,脊椎就在承受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细微却持续的压迫痛感。仿佛这比地球轻了百分之十几的重力,也快要成为无法承受之重。
脑海里的声音越来越频繁,几乎不再间断。它们不再仅仅是自然的声音,开始夹杂着一些模糊的、熟悉的人语片段。母亲呼唤我回家吃饭的声音……童年伙伴在巷子口喊我出去玩的声音……那么遥远,又那么清晰,像一根根细丝,缠绕着我的神经,要把我的魂魄从这具日益脆弱的躯壳里,从这片红色的炼狱里,拉回到那颗遥远的、蓝色的星球上去。
我尝试过抵抗。我戴上降噪耳塞,把虚拟现实环境调到最大亮度,强迫自己观看火星基地宏伟未来的宣传片,那里面充斥着欢声笑语和无限希望。但没用。那些地球的声音是从内部响起的,VR的影像越绚烂,脑海里的呼唤就越真切,对比之下,眼前这片金属和玻璃构筑的“家园”就越发显得虚假、冰冷。
我成了这座高效运转基地里的一个不和谐的杂音,一个正在缓慢崩坏的零件。同事们看我的眼神也渐渐变了,从最初的同情和鼓励,变成了现在的疏远、疑虑,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们依旧会礼貌地打招呼,但交谈时目光会刻意避开我深陷的眼窝和偶尔不自觉的颤抖。在我因为突如其来的幻听而突然僵住时,他们会默契地放低声音,或者干脆走开。我是那个被“火星乡愁症”击垮的人,是统计数字里那不太光彩的百分之十八点三,是移民宣传光辉形象上一个微小的、但确实存在的瑕疵。
没有人能帮我。希波克拉底-7只会重复那些冰冷的诊断和建议。人类管理员?他们信任AI的判断胜过个体的呻吟。在这里,保持“正常”,融入集体,才是唯一的生存法则。任何超出系统理解范围的痛苦,都会被无情地归为需要被“矫正”或“忽略”的异常。
我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皮肤合着绝望,像火星地下的永冻冰层,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
不能再待下去了。
一天,哪怕再多一天,我的骨头可能会在某个不经意的动作中碎裂,我的精神可能会被那些无休无止的“故乡呼唤”彻底撕碎。我会死在这里,悄无声息地,作为一个“适应失败”的案例,被记录进基地的档案,然后被遗忘。就像窗外那些红色的尘埃,被风一吹,便了无痕迹。
返回地球。必须返回地球。
这不是请求,这是求生。
我艰难地站起身,走到舱室门口,透过狭小的观察窗向外望去。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自动清洁机器无声滑过光洁的地板。庆祝晚会的预备广播正在轻柔地播放着,是那种能提振士气、却让我胃部阵阵抽搐的进行曲。
我知道正式的撤离申请会有什么下场。希波克拉底-7会援引条例,判定我“未达标准”。管理AI会以“稳定军心”为由,驳斥甚至封锁我的请求。
唯一的希望,或许在规则之外。
我想起了一个人,编号518,我们都叫他老陈。他比我早来半年,是基地的资深维护工程师之一,负责外层舱板和部分生命维持系统的巡检。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脸上总带着被火星风沙磨砺出的粗糙痕迹,眼神里有种不同于其他那些充满“使命感”移民的、看透一切的疲惫和漠然。有一次,我在维护区因为低重力眩晕差点摔倒,是他扶住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递给我一瓶水,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理解。
六
也许,只是也许,他会知道一些不被记录在案的、离开这座“希望牢笼”的方法。
今晚。就在那个所谓的“满月欢乐晚会”上,找到他。那里人多眼杂,或许是唯一能避开无处不在的监控和AI监听,进行短暂私下交流的机会。
我深吸了一口气,火星基地那经过精确调配、却始终带着一股金属和消毒水味道的空气,此刻闻起来更加令人作呕。骨骼深处的隐痛和脑海里的潮汐声交织在一起,提醒着我时间的紧迫和决定的正确。
我必须要回去。回到那片蓝色之下,哪怕代价是背上“逃兵”的罪名,哪怕回去面对的是未知的惩罚或者地球同样严酷的生存环境。
至少,在那里,我的骨头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至少,在那里,我听到的风声雨声,是真实的。
我拉开舱门,汇入了走向中央生活区的人流。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符合场合的、僵硬的微笑,加入了那片由系统精心营造的、虚幻的欢乐之中。目光,却在攒动的人头间,急切地搜寻着那个可能给我一线生机的、编号518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