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大山里走出的优秀教师(2/2)
那次九死一生的经历,像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留在了刘伟的生命里。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眼神里却多了一种大山般的沉郁和坚定。他不再想着外出,开始在村里帮着干农活,偶尔也再去卖点山货。
转机发生在他十九岁那年的秋天。乡里唯一一所村小——木叶村小学,唯一的老师被调走了,孩子们眼看就要失学。乡教办的人急得团团转,找到村里,问有没有念过初中、能暂时顶一顶的年轻人。
村长找到了刘伟。“刘伟,你读书时成绩最好,你去试试吧?总不能让孩子们都当睁眼瞎。”
他愣住了。老师?这个词离他太遥远了。他眼前闪过自己饿晕的山路,闪过广东那条黑暗的小巷和冰冷的煤车。他心里是怯的,但看着村长殷切的眼神,想到那些和他当年一样、渴望走出大山的孩子们,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于是,他成了木叶村小学的临时代课教师。每月工资八十元。
学校是几间破旧的土坯房,窗户没有玻璃,用塑料布蒙着。几十个年龄不一的孩子,挤在两间教室里,进行复式教学。他一个人,要教语文、数学,还有他几乎忘光了的、最基础的字母歌。
最初的兴奋过去后,是无尽的惶恐。他发现自己那点初中知识,根本不够用,更不懂得教学方法。课堂上,他讲得口干舌燥,
更让他感到无力的是英语。他自己当年也只学了点皮毛,发音带着浓重的土味。可上面要求,小学也要尽量开英语课,哪怕只是启蒙。他拿着那本薄薄的英语教材,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母,心里一阵阵发虚。
不行,不能误人子弟。这个念头强烈地驱使着他。
他用微薄的工资,托人去乡里、县上买来了初高中的英语课本,又省吃俭用,买了一个最便宜的半导体收音机,用来收听那种信号时好时坏、滋滋啦啦的英语广播教学节目。
白天,他要给孩子们上课,要批改作业,还要抽空帮家里干农活。只有到了晚上,世界才安静下来。在那间既是办公室又是卧室的小屋里,他点起那盏小小的煤油灯。
灯焰如豆,在墙壁上投下他巨大而摇晃的影子。他摊开书本,一字一句地啃,一个音一个音地跟着收音机里那模糊的声音模仿。山里夜风大,常常从门缝窗隙钻进来,吹得灯焰忽明忽暗,他的影子便在满墙乱舞。有时太累,看着看着,头一沉,额前的头发“刺啦”一下被灯焰燎着,一股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他猛地惊醒,摸一摸烧焦的发梢,用冷水擦把脸,继续看。
无数个夜晚,木叶村沉睡在墨一样的夜色里,只有这间小屋,还亮着这盏微弱而执着的灯。灯光下,是他紧蹙的眉头,是书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是那台收音机里传出的、断断续续的、标准或不标准的英语朗读声。这灯光,照亮的不只是他眼前的方寸书本,更照亮了他内心深处那条未曾断绝的、通向山外的路。
有亲戚朋友不解:“一个代课的,一个月就那几十块钱,那么拼命图个啥?”
他只是笑笑,不说话。他图什么?他图的是站在讲台上,面对那些清澈的、渴望的眼睛时,能少一点心虚;图的是当孩子们问起“老师,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时,他能给出一个不那么苍白、不止于“有高楼,有汽车”的回答。
六
机会,总是留给那些在黑暗中也不曾放下手臂的人。
几年后,县里开始组织成人高考,鼓励在职教师提升学历。刘伟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报了名。他报考了地区师范学院的英语大专函授班。
备考的那段日子,是他继广东乞讨归来后,经历的又一次“炼狱”。教学任务不能丢,家里的责任田也要帮着照料。所有的复习,只能继续挤压那本已少得可怜的睡眠时间。
煤油灯换成了蜡烛,光更稳定些,但烟也更大。常常学到后半夜,鼻孔都被熏得漆黑。他把自己钉在书桌前,像一尊雕塑。那些抽象的语法,海量的单词,陌生的异域文化,像一座座新的“大山”,横亘在他面前。他用的就是最笨的办法——死记硬背,反复练习。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
函授班每年有几次集中面授,要去地区所在的市里。每次去,他都要提前安排好课程,然后步行几十里山路到乡上,再搭班车去县城,转长途汽车。路费、住宿费、资料费,对他那点微薄的收入来说,是巨大的负担。他常常自带干粮,住在最便宜的大通铺旅馆,甚至还在车站的长椅上熬过夜。
他就像一只蜗牛,背着重重的壳,一点一点,朝着那个看似遥不可及的目标,缓慢而坚定地爬行。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当他终于拿到那张盖着红印、写着“英语大专”的毕业证书时,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捧着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有窗外如水的月光,静静地洒在他身上。
由于教学成绩突出,加上有了正规学历,刘伟终于结束了漫长的代课生涯,被转为一名正式的合同制教师。虽然还不是铁饭碗,但这对他而言,已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久后,他被调到了条件更好一些的乡镇中学——松涛镇中学,继续教授英语。
从木叶村小学的复式教学,到镇中学的专职英语教师,他面对的挑战并未减少。镇上的孩子见多识广,有的基础比他好。他不敢有丝毫懈怠,把在煤油灯下自学的那股劲儿,全部用在了教学上。他钻研教材,琢磨教法,耐心辅导每一个学生。他的课,或许不够活泼花哨,却扎实、严谨,充满了真诚。
岁月流逝,他成了学校的骨干教师,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他的头发开始花白,腰背也不再那么挺直。
七
在为自己的前途和学生的未来拼搏的年月里,刘伟也成了家,有了一双儿女。妻子是邻村淳朴的农家女,没什么文化,却用全部的支持,撑起了他身后的那片天。
他对两个孩子,没有别的要求,只有读书一件事。他常常对孩子们说:“爸爸这辈子,走过的弯路,吃过的苦,大多是因为书读得不够。你们一定要争气,要走出去,走到爸爸没能走到的地方。”
他用自己的经历教育他们,但不是诉苦,而是作为一种警示,一种激励。家里条件慢慢改善,他尽可能给孩子们创造好的学习环境。无数个夜晚,一家四口挤在一张旧方桌上,两个孩子写作业,他备课,妻子做着针线活。那是清贫岁月里,最温暖、最充实的画面。
孩子们也争气。儿子考上了省城的工业大学,女儿去了邻省的师范大学。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刘伟喝醉了,是那种高兴的、放松的醉。他拉着妻子的手,反复念叨:“好了,好了,孩子们走出去了……”
儿女大学毕业,都在城市里找到了工作,然后相继结婚、生子。他参加了他们的婚礼,在宾客的喧闹和祝福声中,他看着台上西装革履的儿子、披着洁白婚纱的女儿,恍惚间,仿佛看到了那个被放在溪边大青石上的婴儿,那个饿晕在山路上的少年,那个在煤油灯下苦读的青年……无数个身影重叠在一起,最终定格为眼前这幸福而体面的画面。
女儿婚礼那天,仪式结束后,亲家那边的人热情地留他们多住几天,到处玩玩。他婉拒了,说学校还有课。其实,课可以调。他只是觉得,孩子的幸福是他们的,他和老伴的根,还在那片大山里,在那所书声琅琅的乡镇中学。
他和老伴坐上了回镇的班车。车开到镇中学门口,他让老伴先回家,自己下了车。
正是黄昏,夕阳把学校的教学楼涂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放学的孩子们嬉笑着从他身边跑过。他站在校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望着。望着那面迎风飘扬的国旗,望着那间他待了快二十年的办公室窗户,望着操场上那些奔跑的、鲜活的身影。
毫无征兆地,泪水汹涌而出,顺着他饱经风霜的脸颊,肆无忌惮地流淌。他没有去擦,任由它们流淌。这泪水里,有半生的辛酸,有苦尽甘来的欣慰,有对岁月无情的感慨,更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巨大的平静和满足。
他这一生,弯弯曲曲,像大山里的路,起起伏伏,险象环生,但终究,他还是走了出来,并且,引领着更多的人,走了出来。
八
思绪从遥远的往事中收回,办公室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山峦只剩下黛青色的剪影。
刘伟轻轻折好那张标记了无数梦想的地图,小心地放回抽屉。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准备锁门回家。
就在这时,教室方向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他抬头,看见班长带着几个学生,有些腼腆地站在办公室门口。
“刘老师,”班长手里捧着一个厚厚的、用画报纸精心包装的大本子,“我们……我们全班同学,一起给您做了个纪念册。”
刘伟有些意外,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本子。打开封面,扉页上,是全班孩子的签名,密密麻麻,字迹各异,却都认真工整。再往后翻,是一页页手写的文字,配着有些稚拙的图画。
有的画着一盏灯,旁边写着:“老师,您就是我们心里的煤油灯,虽然光线微弱,却照亮了我们走出大山的路。”
有的画着一座山和一条路,写着:“谢谢您告诉我们,山路虽然弯曲,但只要不停下脚步,就一定能看到更美的风景。”
有的写:“老师,您教给我们的不只是英语,还有不向命运低头的勇气。”
……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手指微微颤抖。那些朴实无华的文字,像一颗颗温暖的水滴,汇成一股暖流,缓缓注入他心底最深、最柔软的地方。眼眶又一次湿润了,但这次,是滚烫的。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没有画,只有一行用彩色粉笔写下的大字,是所有孩子一起写的:
“刘老师,退休快乐!我们去替您看遍祖国山河!”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些青春洋溢、眼神清澈的孩子,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无比舒展、无比温暖的笑容。他轻轻摩挲着纪念册的封面,像是对孩子们,又像是对自己,低声说道:
“好,好……你们去看,好好看。”
声音很轻,却带着千斤的重量,和一生的圆满。
他锁好办公室的门,伴着渐浓的暮色,向校门外走去。脚步沉稳,背影融入苍茫的夜色里,像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