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老陈的诗意人生(2/2)
五
下午四点多,放学了。孩子们像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地涌进小店,买零食,买文具。老陈忙乱起来,收钱,找零,从高高的货架上取下一包包的“辣条”、一瓶瓶的“可乐”。孩子们的笑闹声,充满了这狭小的空间,暂时驱散了那种挥之不去的沉郁。
这时,他的大女儿陈静来了。陈静在省城读大学,学的是金融,今年大三。她一般是周末才回来,今天周四突然回来,让老陈有些意外。
“爸。”陈静叫了一声,声音有些低沉。她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脸上带着舟车劳顿的疲惫,但更重的,是眉宇间一抹化不开的愁绪。
“小静?你怎么回来了?学校没事吧?”老陈关切地问。
“没事。”陈静摇摇头,走到柜台后面,把背包放下,很自然地帮父亲招呼了一会儿顾客。等孩子们都散去,店里重新安静下来,她才犹豫着开口:“爸……我们学校,下个月有个去香港某大学的交流项目,为期一个学期。”
“这是好事啊!”老陈眼睛一亮,“去开阔开阔眼界,多好的机会。”
“是很好,”陈静低下头,用脚尖蹭着地面,“但是……费用比较高,来回机票,在那边的住宿、生活费,加起来要两万多块。学校虽然有部分补贴,但自己还是要出很大一部分。”
两万多。老陈心里“咯噔”一下。这几乎是他这间小店小半年的纯利润。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柜台里那本刚写下《货架之诗》的笔记本,一种尖锐的羞耻感蓦地涌上心头。在女儿实实在在的前程和学费面前,他那些关于“货架森林”和“透明旗帜”的文字,显得多么轻飘,多么不合时宜。
他沉默了一会儿,店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收音机里那若有若无的戏曲声,还在顽强地唱着。
“要去。”老陈再抬起头时,语气很坚定,“机会难得,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爸……”陈静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我知道家里情况……弟弟明年也要高考了……”
“说了我去想办法。”老陈打断女儿的话,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只管好好准备,申请材料什么的,都弄好。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转身,从身后的货架上拿下一瓶女儿爱喝的橙汁,递给她:“喝点水。刚回来,累了吧?先去屋里歇会儿,等你妈回来做饭。”
陈静接过饮料,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心疼,也有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重。她拎着背包,默默走进了店铺后面连通着的住家屋子。
老陈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这才缓缓坐回藤椅上。他感到一阵无力。他拿起那个记账本,翻看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赊账记录,德贵的,王婶的,还有好多村民的名字。很多账,一欠就是大半年,甚至一年。他不好催,也催不动。大家都是乡里乡亲,日子都紧巴。
他合上账本,又看到了那本诗稿。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封面,像抚摸一个脆弱而易碎的梦。他想起了昨天收到的那封邮件,是省里一个企业家,据说也附庸风雅,喜欢收藏字画。那人通过朋友辗转联系到他,表示很欣赏他的诗,想“收藏”他的一批手稿,出价“令人满意”。
当时,他几乎是本能地感到一种侮辱,婉拒了。诗,是他精神的骨血,怎么可以像商品一样被“收藏”、被标价?但现在,“两万多”这个数字,像一座山,压在他的心头。
出卖手稿?这个念头再次浮现,带着一种冰冷的诱惑。也许,对那个企业家来说,这只是一笔微不足道的开销,一次满足风雅癖好的消费。但对他,对陈静,这却是一次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精神与物质,在此刻短兵相接,进行着最赤裸裸的搏杀。他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放在火上炙烤。
六
傍晚,妻子李素英从镇上的手套加工厂下班回来了。她是个瘦削而沉默的女人,年轻时也曾清秀过,如今长年的劳作和操心,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她洗了手,系上围裙,开始默默地准备晚饭。厨房里很快传来切菜声和油锅的滋啦声,那是另一种形式的诗歌,关于温饱,关于生存。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陈静又把交流项目的事情说了一下。李素英听完,没立刻说话,只是给老陈夹了一筷子菜,又给女儿夹了一筷子。
“钱,要多少?”她问,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两万多。”老陈低声说。
李素英“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吃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那边,这个月加班多,能多拿几百块奖金。下个月,我看能不能再找个零工……”
“妈,不用那么辛苦,我……”陈静急忙说。
“吃饭。”李素英打断她,语气不容反驳。
老陈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以下咽。他看着妻子那双因为长期接触化工胶水而有些开裂、粗糙的手,再看看女儿年轻却写满忧虑的脸,心里那个关于出卖手稿的念头,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他知道,妻子从来不懂他的诗,也从不关心。她只关心店里的流水,关心下个月的房租,关心孩子们的学费和生活费。但她用她的方式,支撑着这个家,也支撑着他那个“无用”的梦想。她从未明确反对过他写诗,只是在他熬夜写诗、第二天精神不济看店算错账时,会默默地把他算错的部分补上,然后叹一口气。那一声叹息,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感到沉重。
七
晚上九点,小店打了烊。老陈闩上门板,将外面的喧嚣与灯火隔绝开来。店里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时发出的低沉嗡鸣。
他没有立刻回屋睡觉,而是又坐回了那把藤椅上。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点燃了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他此刻挣扎不定的心。
他打开手机,找到了那封邮件。那个企业家的名字和报价,在手机屏幕幽蓝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那个数字,确实“令人满意”,足以覆盖陈静出国的费用,甚至还有富余。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本诗集出版时的情景。那是二十多年前了,他还是个热血青年。拿着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新书,他激动得一夜未眠。他觉得自己的生命,通过那些文字,得到了确证,获得了不朽的可能。那时,他坚信“诗与远方”,坚信精神的价值可以超越物质的贫瘠。
然而,二十年过去了,“远方”变成了女儿求学路上的具体目的地,“精神”在“两万多”的学费面前,显得如此孱弱。
他问自己:诗,究竟是什么?是高高在上的、不食人间烟火的艺术?还是应该从生活最粗粝的砂石中,磨砺出的珍珠?如果它连自己最亲的人的一点现实困境都无法照亮的,它的价值究竟何在?
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不朽”,还是为了此刻能让女儿的眼眸重新焕发光彩?
他想起了自己写过的句子:“我愿将我的骨头磨成粉,/喂养你们饥饿的想象。”现在,不需要磨成粉,只需要交出那些承载着过往灵与肉的纸张。
这,算不算一种背叛?背叛了年轻的自己,背叛了诗歌?
但又或许,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皈依?用一种近乎献祭的方式,将诗的精神,注入到最具体、最滚烫的生活之中。
他想起了里尔克,想起了策兰,想起了那些在更严酷环境下写作的诗人。他们是否也曾面临过这样的抉择?也许没有。也许,这只是属于他陈醒民一个人的、渺小而真实的战争。
黑暗中,他掐灭了烟头,最终下定了决心。他感到一种巨大的疲惫,以及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的平静。他拿起手机,开始回复那封邮件。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每一个字,都像有千斤重。
“X总,您好。关于手稿之事,我经过慎重考虑,愿意出让。具体篇目和交接事宜,可否面谈?”
点击,“发送”。
他没有哭,也没有笑。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像一尊被遗忘了的雕像。过了许久,他重新拿起那个写诗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就着手机屏幕那点微弱的光,他缓缓地写下一行字:
“今夜,我卖掉了我的翅膀,为了换取你通往云端的梯……”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后面该是什么?是悲愤?是无奈?还是解脱?他不知道。他只觉得,这句诗本身,已经完成了一次残酷的轮回。他的生活,他的诗,从未像此刻这样,血肉模糊地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窗外,是沉沉的夜。村口的路灯,昏黄地亮着,照亮一小片寂寞的水泥地,更远处,是无边的、沉默的田野。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杂货店照常开门,他照常要面对油盐酱醋,面对赊账的德贵和唠叨的王婶。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合上笔记本,将它再次塞回柜台底下那个最隐蔽的角落。然后,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腿,向着里屋,向着那传来妻子均匀呼吸声的、实实在在的温暖走去。
生活,既是精神的,更是物质的。而他,被这两股力量撕扯又滋养着的他,还得继续走下去。用这具承载过诗魂的肉身,继续经营这间小小的杂货店,维持生活,供子女读大学。
这,或许就是他最终写就的,最漫长、也最沉默的一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