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五保户老陈的晚年（2/2）
老陈头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这怎么行...”他终于挤出一句话，“我是五保户，村里照顾得很好，不能麻烦你。”
“不麻烦，这是我爹的遗愿，也是我应该做的。”陈志远真诚地说，“您考虑考虑，我过两天再来接您。”
陈志远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老陈头的生活情况，留下一些营养品和一千块钱，走了。
五
老陈头把他送到门口，看着汽车消失在村路尽头，还觉得像在做梦。他回到屋里，又拿起那封信和照片，看了又看。
狗子还记得那些事。他自己都快忘了。
那天晚上，老陈头失眠了。他想起和狗子一起玩的点点滴滴，想起狗子一家搬走那天，狗子哭得稀里哗啦，说一定会回来看他。可这一别就是五十多年，再见时已是天人永隔。
去城里？他从未想过。他生在村里，长在村里，老了也要死在村里。城里是什么样子，他只在电视上看过，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他一个老头子去了能做什么？
可是，狗子的心意让他感动。这么多年了，还有人记得他，还想着他。
第二天，李主任来了，听说了这件事，也很惊讶。
“这是好事啊，老陈头。”李主任说，“陈志远我打听过了，是个正经生意人，在城里挺有名的。他愿意给你养老，是你的福气。”
老陈头沉默了一会儿，问：“主任，我要是走了，这五保户的待遇是不是就没了？”
“按规定是这样，不过有人赡养是更好的事啊。”李主任不解，“你怎么想的？不愿意去？”
老陈头叹了口气：“我在这住了一辈子，舍不得。”
“我理解，故土难离嘛。”李主任点点头，“但你想想，你一个人在这，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去城里有人照顾，不是更好？”
老陈头没说话。他心里乱得很。
李主任走后，他一个人走到村后的山坡上。那里有两座坟，一座是他爹娘的合葬墓，一座是秀英的。他坐在秀英的坟前，拔掉周围的杂草。
“秀英啊，你说我该去吗？”他轻声问，仿佛妻子就坐在旁边听着。
风吹过坟头的草，轻轻摇曳。他仿佛看到秀英在对他笑，用手比划着，让他去。
他在坟前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头顶才慢慢起身回家。
路上，他遇见了几个村民，都听说了这件事，纷纷向他道贺。
“满仓叔，你要享福去了！”
“还是你好啊，无儿无女，倒有人愿意给你养老。”
“去了城里别忘了我们啊！”
老陈头笑着回应，心里却更乱了。
回到家，他看见王婶在门口等他。
“满仓叔，听说你要去城里了？”王婶问，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还没定呢。”老陈头说。
王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我给你做的一双布鞋，城里穿皮鞋脚疼，你在家时可以穿这个。”
老陈头接过布鞋，针脚密实，鞋底厚软，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谢谢你了，费这个心干啥。”
“不费心，不费心。”王婶抹了抹眼睛，“你这一走，不知道还能不能见着。”
“谁说我要走了？”老陈头突然说，“我不走。”
王婶愣住了：“你不去城里了？”
“不去了。”老陈头语气坚定起来，“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
“可是...那么好的机会...”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老陈头笑了，“我在这住了七十多年，习惯了。村里对我这么好，我不能说走就走。”
六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昨晚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去了城里，住在高楼里，每天从窗户往外看，却看不到山，看不到田，只有一栋栋冰冷的楼房。他谁也不认识，整天一个人坐在屋里，等陈志远下班回家。那日子，比在村里还孤单。
他想明白了，他是属于这里的。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人，就连这里的空气，都是他熟悉的。他宁愿在村里做个五保户，也不愿去城里做个客人。
两天后，陈志远又来了。老陈头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他。
“志远啊，你的心意我领了，但城里我就不去了。”老陈头说，“我在这挺好，村里人都熟，没事可以串串门，说说话。去了城里，我谁都不认识，闷得慌。”
陈志远很意外：“满仓叔，您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您的。我家里有保姆，可以陪您说话，周末我可以带您出去转转。”
“不了，真的不了。”老陈头摇头，“我老了，不想挪窝了。你爹的情谊我记在心里，但我就留在这了。”
陈志远劝了很久，但老陈头态度坚决。最后，陈志远只好放弃。
“那这样吧，满仓叔，”陈志远说，“您不去城里可以，但让我尽点心意。我给您留个电话，您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给我。我每个月会来看您一次，给您带些东西。”
老陈头想了想，点点头：“好，这个行。”
陈志远留下一个手机，教他怎么用，又给他一些钱，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老陈头把他送到村口，看着他上车离开。回到家里，他觉得心里踏实了。这才是他的家，有秀英的影子，有他一辈子的记忆。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老陈头每天早起，做饭，收拾菜园，和邻居聊天，坐在门槛上看夕阳。不同的是，现在他多了一个牵挂，陈志远每个月都会来看他，带些城里的新鲜东西，陪他说说话。村里人都说，老陈头这是老来得福，有了个干儿子。
秋天来了，山上的树叶开始变黄。一天早晨，老陈头起床时觉得头晕，差点摔倒。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感觉好些了，就没在意。
过了几天，头晕的次数越来越多，腿也肿了起来。他想起陈志远留下的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打给他。但转念一想，人家忙，不能一点小事就麻烦他。
那天下午，他正在菜地里拔草，突然眼前一黑，栽倒在地。幸好王婶路过看见，赶紧叫来人，把他送到了镇上的医院。
医生检查后说是因为高血压引起的脑供血不足，需要住院观察。
七
老陈头醒来时，看见白色的天花板，闻到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他转了转头，看见陈志远和李主任都在床边。
“满仓叔，你醒了！”陈志远惊喜地说，“感觉怎么样？”
“没事，就是有点头晕。”老陈头想坐起来，被陈志远按住了。
“别动，正在输液呢。”陈志远说，“医生说了，您这是高血压，得好好治疗。”
李主任也说：“老陈头，你可把我们吓坏了。多亏志远及时赶到，医药费他都交了。”
老陈头看着陈志远，心里暖暖的：“又麻烦你了。”
“您说的什么话，这是我应该做的。”陈志远握着他的手，“医生说您得住几天院，观察观察。出院后得按时吃药，不能大意。”
老陈头住院期间，陈志远天天来看他，带来的饭菜都是特意让家里保姆做的，清淡又有营养。同病房的人都说老陈头有福气，有个这么孝顺的儿子。老陈头也不解释，只是笑。
出院那天，陈志远接他回村里。一进村，就看见几个老人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下棋。看见老陈头回来，都围上来问候。
“满仓回来啦？没事了吧？”
“可得注意身体啊，咱们这把年纪，经不起折腾了。”
“志远真是个好孩子，忙前忙后的。”
老陈头一一回应，心里暖暖的。这就是他的村子，他的家。
回到家，陈志远把医生开的药一样样拿出来，详细告诉老陈头怎么吃，什么时候吃。又给王婶留了些钱，请她平时多关照老陈头。
“志远啊，你别总给我钱，”老陈头说，“村里每月给我发钱，够用的。”
“您就收着吧，想吃什么就买，别省着。”陈志远说，“我下周再来看您。”
送走陈志远，老陈头坐在门槛上，看着熟悉的院子。院角的菊花开了，黄灿灿的；菜地里的白菜包心了，圆滚滚的；那只黑猫又来了，在墙头上踱步。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又有些不一样了。
他知道自己老了，日子不多了。但他不再害怕，也不再觉得孤单。他有村里的照顾，有陈志远的关心，有邻居们的陪伴。一个五保户的晚年，能这样，他知足了。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又被染成了橘红色。老陈头慢慢站起身，准备做晚饭。今晚，他想煮点粥，炒个青菜，再切一小块咸菜。一个人吃饭，也不能凑合。
这是秀英教他的，人活着就得有个活着的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