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教学路之六（2/2）

录音结束，郭强关掉录音机，缓缓地说：“这是马丁·路德·金博士的声音。语言的力量，可以改变世界。”接着，他开始用缓慢而清晰的英语，结合板书的关键词，讲解这篇演讲的背景和意义。他没有过多分析语法，而是引导大家去感受语言的情感力量和逻辑之美。

这堂课，像为学生们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原来英语可以如此震撼人心！

从那天起，郭强的课堂开始悄然发生变化。他依然狠抓基础，但会时不时地引入一些“额外内容”。有时是一首经典的英文老歌，比如《YesterdayOnceMore》，他会讲解歌词中的意境和语法点；有时是一段简短的英文电影对白，比如《阿甘正传》里“Lifeislikeaboxofchotes”那段；有时甚至是一则有趣的英文漫画或谜语。

他还组织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英语角”活动。地点就在教室，主题是“MyHobby”（我的爱好）。他鼓励每个人，无论水平高低，都要尝试用英语说几句。沈佳落落大方地介绍自己喜欢阅读，用了不少优美的词汇；李博文结结巴巴地讲了自己收集篮球明星卡片的爱好；轮到刘伟时，他紧张得手心冒汗，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郭强没有催促，而是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轻轻提示：“Football?Basketball?Oraybesothgelse?”（足球？篮球？或者别的？）

刘伟鼓起勇气，用带着浓重乡音的英语小声说：“I…Iliketowatchthestarsatnightyhotown.”（我……我喜欢在我老家晚上看星星。）

“That’sawonderfulhobby!”郭强立刻给予肯定，并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astronoy”（天文学）这个单词，耐心地教大家读，“Thestarsarebeautiful,aren’tthey?Thankyou,LiuWei,forshargsuchapoetichobby.”（星星很美，不是吗？谢谢你，刘伟，分享了一个如此有诗意的爱好。）

那一刻，刘伟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郭强还发现了王珂在偷偷画漫画，画得相当不错。他没有没收她的画本，而是课后找到她，说：“王珂，你的画很有灵气。有没有兴趣为我们的英语课本剧画一些简单的场景和道具？”王珂惊讶又欣喜地答应了。在准备课本剧《丑小鸭》的过程中，王珂设计的背景和角色简笔画赢得了全班同学的称赞，她也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爱好居然能和枯燥的英语学习结合起来。

四

期中考试前，一场风波悄然降临。不知是谁开始传言，说郭强老师教学方法陈旧，跟不上时代，导致班级英语成绩下滑，还有学生匿名向年级主任“举报”郭强占用课堂时间讲课外内容，不务正业。

流言蜚语像阴云一样笼罩过来。年级主任找郭强谈了一次话，虽然语气委婉，但意思很明确：要以中考为本，提高成绩是硬道理，那些“花哨”的东西可以适当减少。

那几天，郭强显得更加沉默，背影似乎也有些佝偻了。课堂上，他又恢复了那种一丝不苟但略显沉闷的风格，录音机再也没有出现在教室。学生们敏锐地感觉到了这种变化，课堂气氛也变得有些压抑。

沈佳、王珂等几个同学私下里为郭老师感到不平。她们觉得郭老师的课虽然不像有些老师那样风趣幽默，但他是真心为学生好，而且那些课外拓展让她们真正对英语产生了兴趣。就连赵天宇也嘟囔了一句：“老郭虽然严，但人挺实在的。”

一天放学后，沈佳作为学习委员，抱着一摞作业本送到郭强办公室。办公室门虚掩着，她看到郭强并没有在批改作业，而是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默默地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夕阳的余晖给他花白的头发镶上了一道金边，那个总是挺直的背影，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落寞和苍老。

沈佳轻轻敲了敲门。郭强回过神来，迅速收起照片，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郭老师，这是今天的作业。”沈佳放下作业本，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说：“老师，我们……我们都很喜欢您讲的那些英语演讲和歌曲。”

郭强愣了一下，抬头看着这个文静却目光坚定的女孩，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但随即又叹了口气：“喜欢就好。不过，眼下还是要把精力集中在备考上。”

“可是老师，”沈佳急切地说，“那些内容并没有耽误学习，反而让我们更理解英语了！我觉得我的语感都变好了！”

郭强看着沈佳，目光温和了许多：“谢谢你能这么说，沈佳。老师心里有数。快回家吧，注意安全。”

风波似乎暂时平息了，但阴影仍在。真正的转机出现在期中考试。当成绩公布时，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初三（七）班的英语平均分，不仅没有下滑，反而比上学期期末提高了整整五分！更重要的是，班级的及格率达到了百分之百，连赵天宇都考了61分，这是他初中三年来英语第一次及格！刘伟的成绩也首次突破了七十分。

年级主任在全体教师会议上表扬了郭强，说他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用扎实的教学功底取得了实效。流言不攻自破。

五

期中考试后的一个周五下午，郭强通知大家放学后留一下，有件事想请大家帮忙。同学们都很纳闷。

放学后，教室安静下来。郭强再次拿出了那个旧录音机，但这次，他播放的不是名人演讲，而是一段略显嘈杂的录音。里面有一个稚嫩的、发音却异常认真的童声在用英语讲故事，故事很简单，是关于一只小鸟学习飞翔的过程。故事讲完，还有一个年轻女子温柔鼓励的声音，用的是英语。

录音结束，郭强关掉录音机，教室里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鸟鸣。

“刚才大家听到的，”郭强的声音有些低沉，却异常柔和，“是我女儿小时候学英语时，我给她录的音。旁边鼓励她的，是她的妈妈，我的妻子。”

同学们都屏住了呼吸，他们从未听郭老师提起过他的家人。

“我女儿小时候，身体不好，经常生病住院。她很喜欢英语，我就用这个录音机，一遍遍地放英语故事给她听，鼓励她跟着学。她妈妈英语很好，总是耐心地陪着她练习。”郭强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回到了过去，“后来……她妈妈因病去世了。女儿是我一手带大的。她很有语言天赋，后来考上了北京外国语大学，现在在国外做翻译工作。”

郭强顿了顿，似乎在平复情绪。“这个录音机，还有这些磁带，记录了她成长的点点滴滴，也记录了我们家一段最艰难的时光。英语，对你们来说，可能是一门学科，一种工具。但对我来说，它曾经是陪伴，是希望，是连接我和家人情感的纽带。我之所以在课堂上引入那些看似‘不务正业’的内容，是希望你们能感受到，语言是有温度的，它承载着故事，承载着情感，它能给人力量。”

教室里鸦雀无声，许多女生的眼眶已经湿润了，连最调皮的男生也低下了头。他们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个看似古板严肃的老师，内心深处对英语怀有如此深沉的热爱与执着。

“下个月，是我女儿的生日。”郭强继续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我想送她一份特别的生日礼物。她很久没回国了，很想念家乡，也想念中国的传统文化。所以，我想请大家帮个忙。我们一起用英语，来介绍我们的学校，我们的城市，或者任何一个你们喜欢的中国传统文化元素，比如春节、书法、饺子等等。我们可以把它录下来，做成一个音频合集，寄给她。让她听听来自她父亲班级的、充满活力的声音，也让她感受到家乡的味道。你们愿意吗？”

“愿意！”全班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响亮而真诚。

接下来的日子，初三（七）班掀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英语学习热潮。为了完成这个特殊的“礼物”，每个人都投入了极大的热情。沈佳负责统筹和文稿润色；李博文利用他的电脑技术负责音频剪辑；王珂画了精美的封面和插图；赵天宇主动承担了收集背景音乐的任务；就连刘伟，也在小组成员的鼓励下，结结巴巴但异常认真地录了一段关于他家乡星空介绍。郭强则成了总顾问，耐心地指导每个人的发音和表达。

六

音频合集最终完成了。里面不仅有学生们用稚嫩但真诚的英语做的介绍，还穿插了一些大家的祝福和欢声笑语。郭强仔细地将音频文件刻录成光盘，连同王珂画的封面一起，寄往了遥远的异国。

不久后，郭强收到了女儿的越洋电话。电话里，女儿激动得哭了，她说这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生日礼物，她反复听了好多遍，每听一遍都想家，也为父亲有这样一群可爱的学生而感到高兴。

这件事，像一股温暖的溪流，彻底融化了师生之间曾经存在的那些看不见的冰层。学生们真正理解了郭老师，而郭强，也从这群孩子身上感受到了青春的活力与真诚。

初三的日子在紧张的学习中飞逝。郭强的课堂，依然是严格与趣味并存。他继续用他那种“老派”而扎实的方式，为学生们夯实基础；同时，也时不时地开启那扇“文化的窗户”，让学生们窥见英语世界的精彩。不同的是，现在再也没有人觉得他的课外拓展是“不务正业”了。大家明白了，那是一位老师倾注了心血的、对语言和教育的深刻理解。

中考前夕的最后一节英语课。郭强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稚嫩而充满朝气的面孔，他们即将奔赴人生的第一个重要考场。

“同学们，”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明天就要中考了。老师没有什么特别的嘱咐，只想说三句话：第一，相信自己，你们付出的每一滴汗水都不会白费；第二，沉着冷静，仔细审题，就像我们平时练习的那样；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学生，“无论考试结果如何，请记住，英语是一扇窗，它永远在那里，等着你们去推开，去看更广阔的世界。学习，是一辈子的事。”

他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最后一组板书，不是语法，不是单词，而是三个大大的英文单词：

“fidence,Persistence,Hope.”（自信，坚持，希望。）

然后，他放下粉笔，面向全班，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这一年来的陪伴和理解。预祝大家，中考顺利，前程似锦！”

教室里先是片刻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持久而热烈的掌声。许多学生的眼睛里都闪烁着泪光。

中考成绩公布，初三（七）班的英语成绩取得了历史性的突破，名列年级前茅。赵天宇超常发挥，考上了理想的高中；刘伟的英语成绩也达到了良好水平；沈佳等优秀学生更是取得了接近满分的佳绩。

毕业典礼后，学生们回到教室领取毕业证。郭强像往常一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讲台前，为每个学生颁发证书，并送上简短而真诚的祝福。

当最后一个学生离开，喧闹的教室终于安静下来。阳光依旧透过窗户洒进来，讲台上还留着些许粉笔灰。郭强缓缓地走到窗边，望着空荡荡的教室和操场上渐行渐远的青春身影。他伸手扶了扶那副厚厚的眼镜，嘴角泛起一丝温和的、满足的笑意。

他知道，又一届学生毕业了。而他的讲台，他的粉笔，他那古董公文包和录音机，还将继续陪伴下一批孩子，去开启一扇扇名为“英语”的窗户。岁月流转，窗外的世界日新月异，但窗内，那份对知识的尊重、对语言的热爱、以及对每一个年轻生命的真诚守护，却如同黑板上那遒劲的板书，历经擦拭，痕迹或许会淡，但那份用力书写过的力量，早已悄然刻进了某些成长的年轮里。

郭强的英语课，结束了，也从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