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教学路之六(1/2)
短篇小说
教学路之六
文/树木开花
一
九月的阳光带着夏末的余威,懒洋洋地洒在初三(七)班的教室里。新学期第一天,空气里弥漫着新书本的油墨味、少年们躁动的荷尔蒙,以及一种对未知的、略带忐忑的期待。
“听说了吗?咱们班换英语老师了!”消息灵通的“小灵通”李博文压低声音,在课桌前倾着身子,对同桌王珂说。
“啊?为什么换?张老师不是教得好好的吗?”王珂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脸诧异。
“好像是张老师生孩子去了,休产假。新来的老师姓郭,叫郭强。听说……”李博文神秘地顿了顿,吊足了周围几个竖起耳朵的同学的胃口,“是个老古董,特别严!”
话音刚落,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来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不高,但站得笔直,像一棵经年的松树。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短袖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下身是一条熨烫平整的深色西裤,脚上一双老式的皮质凉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那个深褐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的皮质公文包,以及鼻梁上那副厚厚的、镜片一圈圈如同瓶底的黑框眼镜。
他稳步走上讲台,将公文包轻轻放在讲桌一角,然后转过身,用那双藏在厚镜片后面的、却异常清亮锐利的眼睛扫视全班。那目光似乎有种魔力,让最后排还在交头接耳的几个男生也自觉地闭上了嘴。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新学期的英语老师,我叫郭强。”他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他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郭强”,接着又在旁边写下了英文“GuoQiang”。
“郭,是城郭的郭;强,是自强不息的强。”他解释道,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力量,“从今天起,由我来负责大家的英语教学。我希望,我们能一起,不仅学好英语这门语言,更能体会到语言背后的文化与思维之美。”
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礼节性的掌声。大多数学生心里都在嘀咕:果然是个“古董”,开场白都这么老派。坐在后排的“叛逆王子”赵天宇更是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哈欠,把脸扭向了窗外。英语是他最头疼的科目,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母和繁琐的语法规则,让他觉得比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还难。
郭强似乎并不在意学生的反应,他打开那个古董公文包,拿出花名册,开始点名。每点到一个名字,他都会抬起头,仔细地看一眼应答的学生,仿佛要将名字和面孔瞬间对应起来。点到学习委员、英语成绩拔尖的沈佳时,他微微点了点头;点到因为口音问题总不敢开口说英语的农村转校生刘伟时,他目光停留了片刻,眼神里没有审视,倒像是一种温和的鼓励。
点完名,郭强没有像其他老师那样直接开始讲新课。他合上名册,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
“在开始正式的课程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学英语?”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各种答案冒了出来:
“为了考试!”
“爸妈让学的。”
“以后出国旅游方便。”
“看美剧不用看字幕!”
郭强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等声音平息,他才缓缓开口:“这些答案,都对,也都不完全对。考试、父母要求、实用需求,这些都是外在的动力。但语言学习的真正乐趣,在于获得一扇新的窗户。透过这扇窗,你能看到更广阔的世界,能与更多元的文化对话,能理解与你截然不同的思维方式。英语,不是背不完的单词和语法条框,它是莎士比亚的戏剧,是林肯的演讲,是披头士的音乐,也是普通人日常的问候与交流。”
这番话,对于一群大部分时间被试卷和分数包围的初三学生来说,有些新鲜,也有些遥远。但郭强老师眼神里的那份真诚和热忱,却像一颗小石子,在某些同学的心湖里,轻轻投下了一圈涟漪。
第一堂课,郭强没有讲太多新课内容,而是带着大家重温了音标。他读每一个音标时,口型都做得极其标准、夸张,要求学生们跟着模仿。“[i:],看我的嘴角,要咧开,像微笑一样。[?],嘴巴张开,能放下两个手指……”他走下讲台,穿梭在课桌之间,纠正着大家的发音。当走到刘伟身边,听到他含糊不清地念着[θ]和[e]时,郭强并没有批评,而是耐心地蹲下来,让他看着自己的舌位,一遍又一遍地示范。
下课铃响,郭强布置的作业也很简单:熟读今天教的元音音标,并找一个包含这些音标的单词,明天课上分享。然后,他仔细地收拾好公文包,再次向全班微微颔首,稳步离开了教室。
老师一走,教室立刻像炸开了锅。
“我的天,这老师也太老派了吧?还音标?小学都学过了!”赵天宇率先发表评论。
“我觉得郭老师讲得挺认真的啊。”沈佳小声反驳。
“认真有什么用?感觉他的教学方法好落后,能帮我们应付中考吗?”李博文表示担忧。
“他那公文包,比我爸的还老土。”有人窃笑。
刘伟没有参与讨论,他低着头,努力回忆着郭老师刚才教的口型,舌头笨拙地尝试着顶住牙齿。那个蹲下来耐心教他的身影,让他心里感到一丝久违的温暖。
二
接下来的几周,初三(七)班的学生们逐渐熟悉了郭强的教学风格。他确实很“严”。作业要求工整,背诵课文一字不差,课堂笔记要条理清晰。他痛恨任何投机取巧的行为,一次默写,赵天宇企图偷看同桌的答案,被郭强犀利的眼神当场捕获,结果是被要求放学后留下,重新默写十遍。
“郭老师,您不觉得这样很浪费时间吗?我保证下次背熟还不行吗?”赵天宇试图讨价还价。
郭强扶了扶眼镜,看着眼前这个一脸不羁的男孩,平静地说:“赵天宇,学习知识如同盖房子,基础不牢,地动山摇。一次不诚实,比十次不会更可怕。今天浪费一点时间,是为了让你以后不再浪费更多时间。”
赵天宇撇撇嘴,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在郭强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下,只好乖乖拿起笔。
郭强的课,节奏不快,甚至有些慢。他非常注重基础,反复讲解语法点,不厌其烦地带领大家朗读课文。他的板书极其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在黑板上一样。他很少讲笑话,课堂气氛算不上活跃,甚至有些沉闷。一些原本英语成绩不错的同学,如沈佳,开始觉得有些“吃不饱”;而像赵天宇这样的“困难户”,则感觉更加煎熬,那些枯燥的语法规则在他听来如同天书。
矛盾在一次单元测验后爆发了。这次测验难度较大,全班平均分创下新低,尤其是赵天宇,竟然只考了28分。讲评试卷时,郭强的脸色异常严肃。
“这次考试,暴露了很多问题。很多同学基础知识掌握不牢,句型转换混乱,阅读理解更是凭感觉瞎猜!”他的声音比平时提高了几分贝,“尤其是某些同学,态度极不端正!赵天宇,你的试卷,选择题几乎全是蒙的,作文只写了不到三句话,还满是语法错误!你这样下去,中考怎么办?”
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赵天宇身上。他涨红了脸,“腾”地站起来,梗着脖子说:“老师,英语学了有什么用?我将来又不出国!我就算考零分,也能上职高,学门技术,照样活得好好的!”
教室里一片寂静,空气仿佛凝固了。大家都没想到赵天宇会公然顶撞老师。
郭强盯着赵天宇,厚厚的镜片后,目光复杂,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他没有立刻发火,而是沉默了几秒钟,这短短的几秒让气氛更加压抑。
“坐下。”郭强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下蕴含着力量,“有用与否,不是你现在能轻易下结论的。技术固然重要,但语言是思维的载体,掌握一门语言,就意味着你多了一种理解世界、表达自我的工具。这个工具,或许不能立刻帮你找到工作,但它能让你在未来的人生道路上,看到更远的风景,拥有更多的选择权。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那天下课后,赵天宇在郭强的办公室待了很久。没人知道他们具体谈了些什么,只知道赵天宇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脸上的叛逆之气似乎消散了一些。第二天,他破天荒地交了一次完整的英语作业,虽然字迹还是歪歪扭扭。
这件事后,郭强似乎也在反思自己的教学方法。他依然严格,但对学生多了些不动声色的观察。
三
一天英语课,郭强走进教室,手里除了那个古董公文包,还多了一个老式的、需要插磁带的那种录音机。这玩意儿在智能手机普及的年代,简直像个文物,引得同学们窃窃私语。
“今天,我们不讲课本。”郭强把录音机放在讲台上,环视一周,看到大家好奇的目光,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我们来听点东西。”
他按下播放键,一阵略带噪音的音乐后,一个充满磁性和力量的男声流淌出来,朗诵着一段英文。
“……IhaveadreathatonedayontheredhillsofGeia,thesonsofforrsvesandthesonsofforrsveownerswillbeabletositdowntogetheratthetableofbrotherhood…”
(“……我梦想有一天,在佐治亚州的红色山岗上,昔日奴隶的儿子能够和昔日奴隶主的儿子同席而坐,亲如手足……”)
那是马丁·路德·金的着名演讲《我有一个梦想》。郭强没有打断,让录音播放了很长一段。教室里异常安静,同学们虽然不能完全听懂每一个单词,但那演讲中澎湃的激情、对平等的渴望、以及语言本身的韵律和节奏,却深深地感染了每一个人。就连赵天宇,也支着下巴,听得入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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