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穿越罗布泊(一)(1/2)
短篇小说
穿越罗布泊(一)
文/树木开花
一
热浪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只无形而滚烫的手,攥紧了车里的每一寸空气,每一次呼吸都灼烧着喉咙。车窗外,塔克拉玛干边缘的景色单调得令人绝望:赭石色的沙丘连绵起伏,如同凝固的惊涛骇浪,一直铺到天际线那被热晕染扭曲的模糊交界。除了车轮碾过粗粝砂石的嘎吱声,以及发动机低沉持续的喘息,再没有其他声音。死寂,是这里唯一的主宰。
陈薇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GPS冰冷的边缘,屏幕上的光标颤巍巍地在一片代表“无信号”的灰色区域边缘跳动。她的皮肤能清晰感受到车厢内空调徒劳运转送出的微弱凉风,和车窗外透入的、足以烤干一切水分的酷热,两者形成的诡异温差。
“还有……二十公里。”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打破了车内长久的沉默,也引来了几道或疲惫或焦躁的目光。
坐在副驾的赵军,生物学家,推了推眼镜,试图从无边无际的赭黄中分辨出任何不同的色块或轮廓,最终只是徒劳地揉了揉眉心。后座传来极轻的鼾声,那是队里的地质工程师孙伟,脑袋靠着颠簸的车窗,已然陷入半昏迷式的补眠。他旁边,摄影师老吴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那台宝贵的徕卡相机镜头,动作虔诚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开车的,是领队王建国。
王建国五十多岁,皮肤被常年野外工作镀上了一层古铜色的硬壳,皱纹深刻,像被风沙一刀刀雕琢出来的。他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很稳,眼神平视前方,偶尔瞥一眼后视镜,目光锐利如鹰。就是他,力排众议,带着这支临时拼凑、各怀心思的队伍,深入这片被称作“死亡之海”边缘的绝地,寻找那个据说存在于早期地质勘探资料中、却从未被正式确认的“罗布泊极早期人类活动疑似遗迹点”。
“资料显示,六十年代初,有一支小型科考队在这一带活动过,后来失去联系。”出发前一夜,在敦煌简陋的旅馆里,王建国指着泛黄地图上一个用红笔谨慎圈出的点,对众人说道,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他们的任务没有详细记录,但根据零碎信息交叉比对,很可能与那个遗迹点有关。找到他们,或许就能找到入口。”
当时陈薇就感到一丝寒意。寻找一支几十年前失踪的队伍遗骸,作为现代科考定位的坐标?这理由听上去总有些牵强,甚至……带着点不祥的味道。但王建国身上有种特殊的说服力,他的资历、他提供的那些模糊却诱人的文献线索,以及……他承诺的、找到有价值遗迹后丰厚的成果共享,最终让这支队伍集结起来。
车子猛地一顿,陷入一片相对松软的沙地,打断了陈薇的思绪。轮胎空转,扬起大团黄沙。
“下车,挖!”王建国简短下令,第一个推开车门,热浪轰然涌入。
二
没有人抱怨,这样的陷车在过去几天里已是家常便饭。众人拿起工兵铲,沉默地开始刨挖轮胎下的沙子。动作机械,汗水瞬间湿透衣背,又在极端干燥的空气里迅速蒸发,留下白色的盐渍。老吴趁着换手的间隙,举起相机,对着天边那一轮炽白得失去轮廓的太阳和苍茫沙海按下了快门,嘴里嘟囔着:“这光影……绝了,也绝命。”
陈薇喘着粗气,铲起一锹沙,目光无意间掠过不远处一片风蚀严重的雅丹地貌。那些土台在烈日下投出狰狞扭曲的阴影。忽然,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阴影的边缘,靠近一个风化土台根部的地方,似乎有一个颜色不太一样的点,半掩在沙里。
“王队,那边……”她指着那个方向,声音因为脱水和不确定而嘶哑。
王建国眯眼望去,几秒钟后,他扔下铲子,大步走过去。其他人也停下了动作,跟着围拢。
不是石头。王建国蹲下身,用手拂开表面的浮沙,露出了一个锈蚀得几乎要断裂的军绿色水壶,上面模糊地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字样,还有依稀可辨的红星。典型的六十年代制式。
气氛瞬间变了。疲惫被一种莫名的紧张取代。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那个土台,望向周围这片吞噬一切的死寂沙海。
赵军蹲下来,戴上手套,仔细检查水壶:“深度锈蚀,但埋藏环境干燥,保存下了形态。看这腐蚀程度和沙土掩埋状态,几十年是有的。”
王建国站起身,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最终定格在土台背风面一处颜色异常深暗的凹陷。“挖这里。”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铁一般的重量。
工兵铲开始小心地清理那片凹陷。沙土被一层层剥开。随着挖掘深入,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最先露出的是一只高度腐朽的翻毛皮鞋,接着是裹在破败布料里的腿骨。不是一具,是两具,三具……它们以一种奇怪的姿态倒伏在一起,衣物早已脆弱不堪,与沙土混粘,但骨架大体完整,呈现出一种绝望的蜷缩。
随着清理范围扩大,更多遗骸出现。最终,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场景:至少二十多具人类遗骸,围成了一个不算十分规则的圆圈,所有尸骸头部都朝向圆心。沙漠极度的干燥和强碱性环境,使他们大部分变成了干尸,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呈现出深褐色,像古老的皮革,面容扭曲,却依稀保留着临死前的某种表情——并非完全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空洞的凝固。
圆圈中央的沙土相对平整,那里躺着一本东西。
一本皮质封面、边缘严重磨损的笔记本。
三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热风掠过雅丹土垄发出的呜呜低啸,如同亡灵的呢喃。老吴的相机僵在半空,忘了按下快门。孙伟张着嘴,瞌睡早已飞到九霄云外。赵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王建国走上前,他的步伐依然稳健,仿佛眼前不是一堆恐怖的遗骸,而只是寻常的考古发现。他蹲在圆圈边缘,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那本笔记本从沙土中取出,轻轻拂去表面的沙粒。皮质封面脆弱,但他动作专业而轻柔。
他翻开了笔记本。
前面大部分页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水早已褪成淡褐色,还有许多手绘的简图、潦草的数据记录。王建国快速而专注地翻阅着,纸页发出干脆的、仿佛随时要碎裂的轻微声响。他的脸色在阅读过程中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带着风霜的平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寂静和酷热拉得无比漫长。陈薇死死盯着王建国的手,盯着那本仿佛凝聚了所有死亡秘密的笔记本。她看到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王建国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一页上,时间长得有些异样。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震惊、恐惧或恍然大悟。甚至没有多少惊讶。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空洞的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陈薇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冷的、非人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然后,王建国合上了笔记本,将它轻轻放在一旁干净的沙地上。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动作甚至有些…随意。
他转过身,面对着呆立当场的四名队员。烈日在他身后投下浓重的阴影,将他大半张脸藏在暗处,只有那双眼睛,似乎比罗布泊正午的阳光更灼人。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干热的空气,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温和的语调,与眼前地狱般的景象格格不入。
他说:“大家好,我叫王建国。”
这句话,平平无奇,是每次集合点名的开场白。
但在此刻,在此地,在刚刚目睹了那圈干尸、那本来自地狱的日记之后,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錾子,猛地凿进了每个人的天灵盖!
“日记……”陈薇的声音尖利得不像是自己的,她指着沙地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最后一页朝上,上面只有一行用尽最后力气划下的、癫狂扭曲的字迹,墨迹深褐如血:
“不要相信王建国……他不是人……”
字迹清晰无比,每一个笔画都透着刻骨的绝望与警告。
而刚刚读出这行字、名字就写在警告正中央的那个人,此刻,就站在他们面前,背对着那圈死亡图腾,脸上甚至慢慢浮起了一丝……微笑?
四
那微笑很淡,停留在王建国被风沙蚀刻的嘴角,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种无机质的、岩石般的漠然,和他眼中骤然加深的、幽暗无底的平静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时间、声音、灼热的风,一切都在这一刻被抽离、冻结。陈薇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能感到旁边赵军猛地绷紧的肌肉,能看到老吴举着相机的手在无法控制地颤抖,孙伟的脸则彻底失去了血色,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却发不出任何音节。
王建国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每一个人,那眼神不再是领队审视队员,更像是一个……收藏家,在清点他刚刚到手的、还有些茫然的藏品。
“看来,”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甚至带着点探讨学术般的兴致,“前辈们给我留了个……不太好的评语。”
他向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
“啊——!”孙伟终于爆发出了一声短促惊骇的尖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踉跄着向后猛退,踢起一团沙尘。
这声尖叫打破了死亡的僵持。赵军一把抓住陈薇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生疼,低吼道:“跑!”
跑!这个念头像电流击穿脊髓。陈薇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猛地扭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来时的方向——那两辆越野车疯狂冲去。松软的沙地吞噬着脚力,心脏狂跳得要炸开,喉咙因为极致的恐惧和剧烈运动涌上腥甜。她不敢回头,但能听到身后粗重混乱的喘息和脚步声,是赵军、老吴,还有连滚爬爬的孙伟。
热浪扭曲着视线,远处的车辆看起来摇摆不定,如同海市蜃楼。
“钥匙!车钥匙在他那里!”老吴边跑边嘶喊,声音破了音。
绝望更添一层冰寒。陈薇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离开这里”的本能在嘶吼。
“分开!分开跑!”赵军再次吼道,声音因为急促喘息而断断续续,“去车上!找工具!或者……躲起来!”
陈薇下意识地偏离了直线,冲向一片离车子稍远、但地势稍高、有更多风化土垄和阴影的雅丹区。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也散开了,孙伟似乎跟着赵军冲向了车子,老吴则咒骂着跑向另一个方向。
她躲进一道狭窄的土沟,背靠着滚烫的砂土壁,拼命捂住嘴,压制住喉咙里快要冲出来的呜咽和剧烈的咳嗽。汗水混着沙粒粘在脸上,又痒又痛。她侧耳倾听。
没有立即追来的脚步声。
只有风,永不止息的风,穿过土垄孔隙,发出各种鬼哭狼嚎般的怪响。还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几分钟?还是仅仅几十秒?时间感彻底混乱。
“啊——!”又是一声惨叫,是孙伟!声音来自车辆方向,充满了无法想象的痛苦,只持续了半截,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硬生生掐断。
陈薇的血液彻底凉了。她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利用疼痛维持一丝清醒。
五
接着,她听到了别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拖拽的声音?沉闷,带着砂砾摩擦的质感,还有一种……粘稠的、令人牙酸的微响,隐隐约约,从车辆那边传来,持续了不短的时间。
然后,是重物被抛掷或滚动落地的闷响。
寂静重新笼罩,比之前更沉重,更令人窒息。
陈薇不知道赵军和老吴怎么样了。她不敢动,不敢探头。王建国……那个东西……还在外面。他在做什么?处理……“东西”?
又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很短,也许很长,她听到了一声清晰的、金属磕碰的脆响——是车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引擎没有发动。
然后,是脚步声。
不疾不徐,稳定得可怕的脚步声,正在……朝着她这个方向走来?
砂砾被踩压的细微声响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神经上。陈薇蜷缩得更紧,几乎要嵌进土壁里,祈祷阴影和角度能遮住自己。
脚步声停在了她藏身的土沟外,很近很近。
她能感受到一道目光,冰冷、粘腻,如同实质般扫过这片区域。
心脏停止了跳动。呼吸停滞。
几秒钟的静止,像一个世纪。
脚步声再次响起,却渐行渐远,朝着雅丹深处走去。
他离开了?还是……只是暂时?
陈薇不知道。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更深的恐惧攥住了她。她等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后,又等了一会儿,才敢极其缓慢、轻微地挪动几乎僵硬的脖子,从土沟边缘,向外窥探。
烈日依旧毒辣,沙地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两辆越野车静静停在原地,像两具沉默的钢铁棺材。其中一辆的车门开着。
没有孙伟的踪影。
也没有赵军和老吴。
但在那圈干尸所在的地方,在原本日记本摊开的位置旁边,沙地上多了一团……东西。
颜色暗红,不规则,旁边散落着一些同样颜色的、可疑的痕迹,一直延伸到车辆附近。
陈薇的胃部一阵剧烈抽搐。她猛地转回头,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灼烧着食道。
王建国杀了孙伟。或者……做了更可怕的事。赵军和老吴呢?逃掉了?还是已经遭遇不测?
那个警告是真的。王建国不是人。那他是什么?
她必须离开这里,必须找到其他人,必须……活下去。
陈薇强迫自己冷静,开始检查随身物品:一个小腰包,里面有半壶水,几块压缩饼干,一把多用工具刀,一个指北针,还有……自己的GPS手持机。她颤抖着打开GPS,屏幕依旧是一片绝望的灰色,无信号。但轨迹记录还在。她调出最后的行进路线,标记了当前(可能极不准确)的位置。
不能去车上。钥匙在王建国那里,而且那里是明显的目标。
六
她回想刚才王建国离开的方向,是朝着雅丹深处,与他们原计划探索的“遗迹点”方向大致吻合。那个方向绝对不能去。
那么,只剩下一个选择:沿着来时的车辙印,往回走。尽可能远离这里,寻找信号,或者……等待渺茫的救援。尽管她知道,在罗布泊,失去车辆,单人徒步生存的概率微乎其微。
她小心翼翼地从土沟另一侧爬出,伏低身体,利用每一个土垄、每一处阴影作为掩护,朝着与王建国离去相反、也与车辆位置偏离的方向移动。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倾听四周。风声是唯一的背景音,但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响动都让她汗毛倒竖。
她绕了一个大圈,试图从侧后方接近车辆——不是为了上车,而是想确认有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东西,或者……赵军他们的踪迹。
靠近到一定距离,她趴在一个土坡后,用望远镜观察。
车门依旧开着。驾驶室里似乎没有人。车周围没有活动的身影。
但她的目光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
在副驾一侧的后视镜上,挂着什么东西。
一小条布料,颜色……像是赵军常穿的那件户外衬衫的格子纹。
布料被系了个结,垂挂在那里,在热风中微微晃动。像一个隐晦的标记,一个无言的信号。
赵军还活着?他留下了线索?还是……陷阱?王建国故意的?
陈薇的心跳再次加速。她死死盯着那条布条,又警惕地扫视四周。没有任何动静。
犹豫再三,求生的渴望和对同伴的一丝希望压过了恐惧。她深吸一口气,像幽灵一样窜出,以最快的速度低身冲到车边,一把扯下那个布条,看也不看塞进口袋,然后毫不停留地冲向车辆后方。
车斗里,原本堆放整齐的装备箱有一个被打开了,里面凌乱不堪,但一些重要的东西——帐篷、睡袋、大量食物和水——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些工具和备用零件。
赵军或者老吴,有人回来过,取走了部分生存物资。这是个好消息,至少说明他们暂时逃脱,并且有计划。
她不敢久留,正准备离开,目光忽然瞥见驾驶座脚下。
那里有一张纸,似乎是从那本日记上撕下来的,皱巴巴,半掩在沙土里。
鬼使神差地,陈薇拉开车门(门没锁),迅速捡起了那张纸,再次飞快躲到车体阴影下。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是六十年代那种特有的、带点竖排繁体风格的钢笔字,比最后一页的癫狂要工整一些,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极力压抑的惊惶:
“4月17日,晴,风沙稍歇。王工的‘勘探’越来越频繁,他总是独自离开数小时,回来时身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土腥味,不是沙漠的。夜里,他不再睡觉,只是坐着,看着星图,偶尔在笔记本上计算什么,眼神……不像看图纸。刘工私下说,王工最近在反复测量一个固定的地下坐标,深度异常,但他拒绝解释。队伍里不安的情绪在蔓延。”
纸的右下角,有一个用红笔画的很小的、古怪的符号,像一个歪斜的箭头指向一个圆圈,圆圈里点了一个点。
七
陈薇猛地将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和那个布条紧紧攥在一起。王建国在找东西,在地下!他早就知道这里有什么!这支六十年代的队伍,就是因为他的“异常”而全军覆没的!
她必须立刻离开!
就在她转身欲跑的瞬间——
“嘀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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