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回声猎人(1/2)
短篇小说
回声猎人
文/树木开花
一
傍晚六点四十三分,埃利奥特·诺里斯站在那座房子前,查看手腕上计时器的读数。
“回声音量:27分贝,频率:每小时1.3次,衰减率:每周3%。”他低声读着数据,抬头望向那栋维多利亚式建筑。夕阳的光线斜射在剥落的白色油漆上,窗玻璃反射着橙红色的光,宛如凝固的鲜血。
这是一栋典型的“凶宅”,至少在普通人的认知中如此。三十年前,这里发生过一起震惊全城的谋杀案。房地产大亨理查德·布莱克威尔和他的妻子、两个女儿,在一夜之间被人用厨房刀具杀害。凶手始终未被找到,案件悬置至今。
埃利奥特不是警察,也不是侦探。他是回声猎人,专门狩猎并收藏“地方的回声”——重大事件在时空中留下的非物理印记。每一次谋杀、每一场悲剧、每一件改变命运的抉择,都会在发生地留下这种印记,像看不见的伤疤,只有特定仪器和敏感之人才能探测到。
这次,他受雇于一名收藏家,任务是提取这栋房子最后的“惨案回声”。根据他的经验,三十年是这类回声的自然衰减周期。再过几个月,这个回声就会消散到无法探测的程度,化为时空背景辐射的一部分,永远失去被收藏的可能。
“简单任务。”埃利奥特自言自语,调整着肩上的装备包。他从事这行十二年,狩猎过七十二个回声,从古战场到自杀桥,从未失手。
他走上吱呀作响的前廊,用客户提供的钥匙打开门锁。门向内摆动,带起一阵微风,扬起了地上的尘埃。气味扑面而来——不是想象中的腐臭或霉味,而是某种更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气味:混合了旧木料、褪色墙纸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金属味。
埃利奥特没有立即进入,而是从包里取出回声音谱仪。仪器屏幕上显示出一条复杂的波形,峰值确实对应着27分贝,频率也与之前记录一致。他点点头,踏进门槛。
室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家具大部分已被搬走,只剩下几件沉重无法移动的:一个镶嵌在墙内的餐边柜,一座大理石壁炉,还有一段通往二楼的雕花楼梯。墙壁上留着画框的印记,像是褪色的幽灵守护着空白的墙面。
埃利奥特打开头戴式增强现实显示器,眼前的世界立刻覆盖上了一层数据图层。在AR视野中,房间的不同区域浮现出淡蓝色的光晕,标识着回声活动的热点区域。厨房和楼梯口的光晕最强烈。
“先从厨房开始。”他走向屋子后方。
厨房是惨案的核心现场。根据当年的警方报告,理查德·布莱克威尔的尸体在这里被发现,身中二十三刀。回声猎人知道,暴力死亡的地点往往会产生最强烈的回声,但也最不稳定。
二
埃利奥特在厨房中央架设回声采集器——一个类似卫星天线的金属圆盘,连接着一台便携式冷冻装置。回声无法用普通容器保存,必须在采集后立即冷冻在接近绝对零度的环境中,否则会迅速衰减。
准备工作完成后,他按下启动按钮。采集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圆盘开始缓慢旋转。在AR视野中,可以看到微小的光点从墙壁、地板和天花板上剥离,被吸入圆盘中心。这些就是回声碎片,事件的时空印记。
突然,采集器的嗡鸣声变得尖锐起来。
埃利奥特看向控制面板,眼睛微微睁大。读数显示,回声音量正在上升:28分贝...29分贝...30分贝...
这不可能。回声一旦形成,音量只会随时间衰减,不可能增强。他检查仪器,一切运转正常。但数字仍在跳动:31分贝...32分贝...
厨房的温度开始下降。埃利奥特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结成白雾。这不是物理温度的下降,而是回声增强带来的感知效应。他经历过这种情况,通常只在回声异常强大的地点才会出现。
“有趣。”他低声说,不仅没有恐慌,反而感到一丝兴奋。稀有的回声总是更受收藏家青睐,价格也更高。
当音量达到35分贝时,稳定了下来。采集器继续工作,收集着回声碎片。埃利奥特注意到,这些碎片的颜色在AR视野中似乎发生了变化——从标准的淡蓝色逐渐转向一种不祥的暗紫色。
一小时后,厨房区域的回声采集完成。埃利奥特小心地将装满回声碎片的冷冻单元从采集器上卸下,放进特制的保温箱。箱体侧面显示着内部温度:-270.15°C,仅比绝对零度高两度。
接下来是楼梯。根据报告,布莱克威尔夫人的尸体在那里被发现,她被从二楼推下,颈部折断而死。
埃利奥特将采集器搬到楼梯口,重新设置。然而,当他启动设备时,立即发现了异常。
楼梯区域的回声音量起点就高达42分贝,远超厨房的初始读数。更奇怪的是,频率也异常升高——不是每小时1.3次,而是每分钟就有微小的波动。
“这不符合物理规律。”埃利奥特皱眉。他暂时停止采集,取出标准回声音谱仪进行独立测量。结果与采集器的读数一致:音量42分贝,频率异常活跃。
他犹豫了片刻。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回声猎人,他知道何时应该撤退。异常的回声可能意味着不可预知的风险。但职业好奇心和对稀有标本的渴望压倒了他的谨慎。
埃利奥特启动了楼梯区域的采集。这一次,反常现象立即出现。
采集器发出的不是平稳的嗡鸣,而是断断续续的、几乎像呜咽的声音。在AR视野中,回声碎片不是以稳定的流线被吸入,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扯”进采集器,有时甚至出现逆流——碎片从采集器中逸出,回到原来的位置。
三
“自我修复倾向?”埃利奥特喃喃道。他从未见过回声具有这种特性。通常,回声就像伤口结的痂,一旦被剥离一部分,整个结构就会开始加速瓦解。
更令人不安的事情发生了。
当楼梯区域的采集进行到一半时,埃利奥特听到了一声清晰的啜泣。不是通过仪器,而是直接传入他的耳朵。一个女人的啜泣,充满绝望和痛苦。
他猛地转身,AR视野中没有任何异常实体,只有不断变化的回声数据。但啜泣声持续不断,现在似乎还夹杂着低声的哀求:“请不要...孩子们在楼上...”
埃利奥特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这不是普通的声音残留——回声猎人熟悉那种现象,它们通常是模糊的、重复的片段,像损坏的录音带。这个声音却清晰、连贯,几乎像是实时发生的。
他加快采集速度,决定尽快完成工作后离开。回声碎片继续呈现出那种不祥的暗紫色,在AR视野中如同缓慢流动的瘀血。
突然,啜泣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现在,轮到你们了。”
埃利奥特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楼梯上方涌来。不是风,不是温度变化,而是一种纯粹的压迫感,像深海中的水压,挤压着他的意识。他几乎站立不稳,扶住楼梯扶手才没有摔倒。
采集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回声音量急剧飙升到65分贝,频率波动变得混乱无序。冷冻单元的指示灯开始闪烁,提示温度不稳定。
埃利奥特强忍着不适,冲向采集器准备强行关闭。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到开关时,他看到了。
在AR视野中,楼梯上浮现出一个影子。
不是完整的人形,而是一个由回声碎片组成的模糊轮廓,暗紫色的光点在轮廓内流动、旋转,仿佛某种原始的星云。轮廓没有五官,但埃利奥特能感觉到它在“注视”着自己。
影子开始移动,沿着楼梯缓缓下降。
埃利奥特不再犹豫,猛地拔掉采集器的电源。嗡鸣声和警报声同时停止,房间陷入诡异的寂静。楼梯上的影子也随之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压迫感依然存在。
埃利奥特快速收拾装备,将部分收集到的回声装入保温箱,决定立即撤离。当他提起箱子走向门口时,发现前门打不开了。不是锁住,而是门把手根本转不动,仿佛与门框焊为一体。
他转向窗户,同样无法打开。不是物理上的卡住,而是每次他试图推开窗扇时,都会感到一股强大的阻力,像是无形的力量在对抗他。
“被困住了。”埃利奥特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取出手机,没有信号。卫星定位设备也显示异常——它无法确定当前位置,经纬度数字在不断跳动,像是这个地方在时空中“漂移”。
四
更糟的是,保温箱的温度显示开始不稳定。那些已经收集的回声碎片似乎在躁动,即使在接近绝对零度的环境中也是如此。
埃利奥特决定检查已经收集的回声。他打开保温箱,取出厨房区域的冷冻单元,通过观察窗查看内部。在特殊滤镜下,他看到回声碎片在单元内不安地移动,相互碰撞,形成短暂的、不断变化的图案。
突然,这些图案稳定下来,组成了一个清晰的图像:一张人脸。
埃利奥特认出了这张脸——理查德·布莱克威尔,这栋房子的前主人,谋杀案的受害者之一。但图像中的他不是受害者应有的恐惧表情,而是某种诡异的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图像持续了几秒钟,然后重新分解为碎片。
埃利奥特感到一阵眩晕。回声从不包含如此具体的视觉信息。它们只是事件的“印记”,像地震后的余震,像热源消失后的余温,模糊、抽象、非具象。这样清晰的图像完全违背了他所知的回声理论。
他将冷冻单元放回保温箱,坐在地板上思考。作为一名回声猎人,他受过应对异常情况的训练,但手册中没有任何内容涉及这种情况。回声不应该具有自我意识,不应该相互作用,更不应该困住采集者。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月光透过肮脏的窗户照进屋内,在地板上投下几何形的光斑。埃利奥特打开头灯,决定探索房子的其他部分,寻找出路或更多线索。
二楼有三个卧室和一个卫生间。根据警方报告,两个女孩——七岁的艾米丽和五岁的莉莉——死在她们的房间里。
主卧室的门半掩着。埃利奥特推开门,头灯的光束扫过空荡荡的房间。墙纸上褪色的花朵图案在阴影中看起来像一张张扭曲的脸。他走向窗户,同样无法打开。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墙角的阴影似乎在移动。不是光线变化造成的错觉,而是阴影本身在改变形状。
埃利奥特将头灯对准墙角。在光束下,阴影看起来很正常。但当他移开灯光,用AR视野观察时,看到了与楼梯上相似的暗紫色轮廓。这一次,是两个较小的轮廓,手牵着手。
孩子们的回声。
轮廓没有移动,只是静静地站立着。但埃利奥特感到一种情绪从那里散发出来——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困惑,深深的困惑,仿佛在问“为什么?”
“我不知道。”埃利奥特不由自主地低声回答,尽管他知道回声不可能听见或理解。
令他震惊的是,轮廓似乎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移动位置,而是形状的微小调整,像是对他声音的反应。
回声在回应?这不可能。但今晚已经发生了太多不可能的事。
埃利奥特决定做一个实验。他缓慢地、清晰地问道:“发生了什么?”
五
轮廓没有立即反应。几秒钟后,它们开始变化。暗紫色的光点重新排列,形成了两个词,短暂地悬浮在空气中:
“爸爸来了”
然后轮廓和文字都消散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埃利奥特感到脊背发凉。这不是普通的信息传递,这几乎像是...对话。回声在与他交流。
他匆忙离开主卧室,进入相邻的儿童房。这里更加空旷,连壁纸都被撕掉了一大半,露出动——暗紫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空气中飘浮、旋转。
埃利奥特架起便携式记录仪,准备捕捉这些异常回声的数据。但他还没来得及启动设备,房间里的光点突然开始加速运动,像被无形的漩涡吸引,向房间中心聚集。
光点越聚越多,越来越密集,逐渐形成一个旋转的球体。球体内部,暗紫色逐渐加深,几乎变成黑色。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与之前采集器的声音相似但更有机、更像某种...心跳。
埃利奥特后退到门口,手摸向腰间的紧急信标——每个回声猎人的标准装备,用于在最危险的情况下发送求救信号。他按下按钮,但指示灯没有亮起。设备失灵了,就像手机和定位设备一样。
房间中央的球体继续增大,现在已经有一个篮球大小。它的旋转开始带动房间里的尘埃,形成微型的气流。更令人不安的是,球体表面开始浮现出图像——不是静止的,而是活动的画面。
埃利奥特看到了模糊的人影,一个男人举起某种物体,落下,再次举起...循环往复。图像不清晰,但足以辨认出基本动作。
然后声音出现了,不是之前那种清晰的语句,而是混乱的杂音:哭泣、哀求、沉重的呼吸、某种物体撞击肉体的闷响...所有这些混合在一起,形成令人心悸的音频风暴。
埃利奥特捂住耳朵,但声音直接传入他的意识,不是通过听觉器官。这是回声的“原始数据”,未经任何过滤或衰减,是事件本身的纯粹印记。
他跌跌撞撞地退出儿童房,球体没有追来,但它的存在感充满了整个二楼。埃利奥特冲下楼梯,回到一楼客厅,喘息着靠在墙上。
冷静,他告诉自己。你是回声猎人,专业人士。这不是超自然现象,只是异常的物理现象。一定有科学解释。
他打开保温箱,取出所有收集到的回声单元。在AR视野下观察,他发现这些回声碎片正在发生某种“共振”——即使被隔离在接近绝对零度的环境中,它们仍然在同步振动,频率与楼上那个球体完全一致。
“回声在自我增强和变异。”埃利奥特低声说。这不是简单的残留,而是在演化,在复杂化,仿佛...
六
仿佛在孕育什么。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回声是非生命的,是事件的副产品,不应该有目的性,更不可能“孕育”。但眼前的证据指向了相反的可能性。
埃利奥特突然想起一件事。在他的训练中,导师曾提到过一个理论上的概念:“回声奇点”。当一个地点积累了过多相互关联的强烈回声,且这些回声因为某种原因没有自然衰减,它们可能会相互作用,形成一个自维持、自增强的回声系统。理论上,这样的系统可能发展出类似意识的结构。
但导师强调,这只是理论,从未被证实过。而且,要形成回声奇点,需要极其特殊的条件:事件必须具有强烈的情绪冲击,受害者之间必须有紧密的情感联系,地点本身需要有某种“共振”特性,能够增强和保留回声...
这栋房子满足所有条件。一桩残暴的灭门惨案,紧密的家庭关系,还有...
埃利奥特想起客户提供的房产记录。这栋房子建于1903年,在布莱克威尔家族入住之前,已经换过六任主人。每一任都遭遇了不幸:破产、重病、意外死亡...记录中甚至提到19世纪20年代,这里曾是私人精神病院,发生过病人集体自杀事件。
“多层次悲剧叠加。”埃利奥特喃喃道。这不是单一事件的回声,而是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悲剧的累积。布莱克威尔灭门案只是最后一根稻草,触发了早已存在的回声网络。
而他的采集行为可能破坏了脆弱的平衡,就像从即将决堤的水坝上抽走一块石头。
楼上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重物落地。紧接着,整个房子开始震动,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更局部、更有针对性的震动,仿佛建筑本身在共鸣。
埃利奥特抓起装备,决定不惜一切代价离开。他跑向厨房,那里有一扇通往地下室的门。如果前门和窗户都打不开,也许地下室有另一个出口。
厨房的门同样紧闭,但这次他用回声猎人装备中的共振器对准门锁。这种工具通常用于在不破坏结构的情况下打开被封存的空间。他调整频率,寻找与门锁材料的共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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