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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潮汐农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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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田的景象首先崩解。每一株谎言蔷薇,在我眼中不再是植物,而是一团剧烈沸腾的、由无数细微精神碎片构成的漩涡。那些碎片,是构成喂养它们的谎言的具体念想、情绪、记忆残渣,充满了痛苦、恐惧、自欺和扭曲的快意。土壤是凝固的谎言淤泥,岩壁是更古老谎言的化石层。哨塔的灯光,是精密编制的、维持监控的规则网络,每个士兵都是一个闪烁的节点,执行着来自更远处、一个庞大意识聚合体的指令。

但这仅仅是开始。

视野被猛地拔高、拉远。花田、山坳、远处的城镇、更广阔的、被不同颜色谎言迷雾分割的大地……这一切都在缩小,褪色,变得像一幅陈旧褪色的地图。而“真实”的光芒,照亮了这幅地图的基底。

那不是土壤,不是岩石。

那是某种巨大无比的、弧形的东西。质地光滑,非金非石,泛着冰冷的、实验室器皿般的微光。我的花田所在,只是这弧形内壁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微小凸起。弧形向上、向远处延伸,望不到尽头,形成一个……培养皿的穹顶?

冰冷感渗透骨髓。我挣扎着,想要“看”得更全。

视角继续拉远,仿佛我的意识被弹射出了那个弧形空间。

我“看”清了。

一个巨大无比的、标准圆柱形培养皿。透明材质,但布满了细微的划痕和污渍。培养皿放置在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中的金属平台上。平台冰冷,布满错综复杂的管道和指示灯,大部分已经熄灭,只有零星几点暗红色的光,像垂死的眼睛,缓慢明灭。

培养皿内部,并非空空如也。底部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难以形容的、类似腐败有机质与无机尘埃混合的沉积物,散发出陈腐与绝望的气息。而在这片巨大的、近乎死寂的沉积物之上,零星地,生长着几簇……东西。

距离太远,它们显得微小。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是我的花田。是其他几处,散发着类似波动的地方。总共,不超过十个光点。有的明亮些,有的极其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它们像蘑菇,像苔藓,像这个巨大培养皿里,最后残存的、畸变的菌落。

而培养皿的壁上,贴着一个标签。标签早已泛黄破损,边缘卷曲,但上面用早已无人使用、我却莫名“看懂”了的文字写着:

项目编号:███-████

名称:集体认知偏差延续与极端环境模拟皿

状态:长期观测中(低维护模式)

备注:样本存活率低于预期。仅存单元显示出病态依存与认知扭曲倾向。建议继续观察“谎言-真实”悖论效应极限。

嗡——

大脑里一片空白。不是恐惧,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虚无。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思维,所有的存在感,都在那一刻被抽空了。

世界,这个情感如潮汐涨落、我挣扎其中、培育扭曲花朵、被监控被圈养的世界……只是一个废弃实验室里,某个巨大培养皿中,最后几朵病态的花。

我们的一切,爱恨情仇,谎言真实,挣扎求存,宏伟历史,渺小个体,潮汐涨落……都只是一场被设定、被观察、被备注的“病态依存与认知扭曲”。

连我所见的“真实”,我所服用的果实,我所珍视的、恐惧的、憎恶的、赖以生存的一切……都只是这个“悖论效应”的一部分,是培养皿内壁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凸起,是标签上一行冰冷的字符。

多么……巨大的玩笑。

多么……彻底的虚无。

“真实”的视野如潮水般退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迅速、干脆。仿佛那股展示这一切的力量,也只需要让我“知道”到这个程度,便已完成任务。

我依然坐在那块黑色的岩石上。夜风依旧呜咽。花田里,那株最早爆炸的谎言蔷薇所在的位置,一团不祥的黑色雾气仍在缓缓蠕动,侵蚀着邻近的植株。远处哨塔的灯光,依旧浑浊地亮着。

一切都和服用果实前一模一样。

但一切,又都彻底不同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下的血管,骨骼的轮廓,肌肉的纹理……它们突然变得无比陌生。这具躯体,这些感知,这所谓的“我”,是什么?是培养皿里某个“样本单元”的生化反应集合体?是那“病态依存”现象的一部分?

我慢慢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但我撑住了。

毁灭花田的计划,突然变得无比可笑,也毫无意义。烧掉这几朵花,对这个巨大的培养皿,对这个无边黑暗的实验室,对那张泛黄的标签,有什么影响呢?甚至,我的“毁灭意图”,是否也只是“悖论效应”下,一个预设的、被观察的反应?

我踉跄着,走回那间简陋的木屋。关上门,将越来越浓的、暗红色的谎言迷雾,以及迷雾中隐隐的哭泣声、花田里蠕动的窸窣声,关在外面。

我坐在冰冷的床沿,一动不动。

直到天色微明,第一缕惨淡的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迷雾,从窗户缝隙挤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光斑的边缘,微微颤动。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破旧的木箱前,打开。里面是一些简单的工具,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我珍藏的、真正蔷薇花的干枯花瓣(那来自一个早已模糊的、关于另一个世界的梦境)。我将它们拿出来,放在桌上。

我换上了一件相对干净的衣服,用冷水擦了擦脸。

推开木门。腥甜的迷雾立刻涌了进来。花田的方向,那团黑色雾气似乎扩大了些。哨塔上,换岗的士兵身影在雾气中晃动。

我深吸一口气(尽管这空气污浊不堪),迈步走了出去。

不是走向花田,而是走向通往山隘口、通往哨塔、通往那个被谎言构建的“外部世界”的小路。

步伐起初有些僵硬,但越来越稳。

既然这是一个培养皿。

既然我们都是几朵病态的花。

既然连“真实”也只是观测数据的一部分。

那么,一个知晓了“标签”内容的花,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

但我想,至少,我可以试着,走到培养皿的“边缘”,去看一看那透明的、隔开我们与无尽虚空的“壁”。

或许,那里什么都没有。

或许,那里有另一双眼睛。

又或许……走过去本身,就是给那条“备注”,添上一个意想不到的“新现象”。

晨光(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光)中,我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投入那片依旧在涨落、依旧在滋养谎言蔷薇的、实质性的迷雾里。

影子扭动着,仿佛也在笑这个荒诞的、巨大的、冰冷的玩笑。

而我,只是向前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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