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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时代的序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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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在京城上空回荡了九声,悠长沉重,像一位老者在叹息。

赵四的尸体是在卯时三刻被发现的。

不是在天牢,而是在西城一条臭水沟里。发现他的是个起早倒夜香的更夫,吓得连桶都扔了,连滚爬爬跑到兵马司报案。

等消息传到法证司时,已是辰时正。

陆清然正在正堂里,与顾临风、萧烬商议法证分司的选址问题。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大昱舆图》,她用朱笔在京畿、江南、蜀中、北境等十二处画了圈。

“这十二处,人口稠密,案件频发,最需优先设立分司。”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眼神锐利如初,“每处分司至少需三名法证人员,一名主检,两名辅检。主检必须由京城法证学堂第一期毕业生担任,辅检可从当地遴选有经验的仵作培训——”

话未说完,灰影如鬼魅般闪入正堂。

“王爷,陆大人。”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天牢狱卒赵四,死了。”

堂内骤然一静。

萧烬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器与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怎么死的?”

“发现于西城暗渠,初步看是溺亡。但……”灰影抬头,“尸体脖颈处有勒痕,指甲缝里有丝织物纤维。兵马司的人已经封锁现场,但没让任何人靠近尸体。”

陆清然放下朱笔。

她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过,那个“京畿”的朱圈,正好覆盖着发现尸体的西城。

“走吧。”她说。

“清然,”萧烬站起身,“你刚退烧。”

“所以才更要去。”陆清然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他,“赵四是在我被收押期间,唯一一个敢对我说真话的狱卒。他死了,要么是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要么——”

她顿了顿:

“是因为有人,想给我一个警告。”

顾临风脸色一变:“陆大人是说……”

“庆亲王动手了。”萧烬的声音冷得像冰,“裕亲王刚死,尸骨未寒,他就迫不及待要告诉我们——‘蛛网’还在,而且,随时能杀人。”

陆清然已经出了正堂。

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她裹紧身上的官袍,那深青色的布料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法政司的衙役已经备好了马。

不是轿子,是马。

这是陆清然上任后立的第一条规矩:凡出现场,必骑马。轿子太慢,耽误时间,而现场勘查,每一刻钟都可能让关键证据消失。

她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完全不像个刚病愈的女子。

萧烬和顾临风对视一眼,也翻身上马。

三匹马,三个人,在清晨的街道上疾驰而过。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像战鼓,像心跳。

沿途百姓纷纷避让,有人认出马上的身影,窃窃私语:

“是陆司正!”

“她又去查案了?”

“听说今早西城死了个狱卒……”

“狱卒?该不会跟裕亲王的案子有关吧?”

声音被甩在身后。

陆清然紧紧握着缰绳,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想起那个在天牢里,偷偷给她塞馒头、低声告诉她“饭里有毒”的年轻狱卒。他脸上有道疤,笑起来很憨厚,说家里有个老娘要养,不能昧着良心做事。

现在,他死了。

溺死在臭水沟里。

如果这世道,好人不得好报,那她建立的这个法证司,又有什么意义?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狠狠压下。

不。

有意义。

正因为这世道不公,才更需要有人,用证据、用科学、用不容辩驳的真理,去为那些不得好报的好人,讨一个公道。

哪怕这公道,来得迟了些。

西城暗渠。

这是一条贯穿半个西城的排水沟,平日里流淌着污水、秽物,还有各种见不得光的东西。此刻沟边已经围了一圈兵马司的兵丁,拦着不让百姓靠近。

见陆清然三人下马,一个穿着七品武官服的中年汉子连忙迎上来:

“下官西城兵马司指挥使刘勇,参见王爷、陆大人、顾大人。”

“尸体在哪?”陆清然直接问。

“在、在那边。”刘勇指向暗渠下游一处较宽阔的水湾,“下官已经让人把尸体捞上来了,放在草席上,没敢动。”

陆清然走过去。

沟边的泥泞沾污了她的官靴,她也毫不在意。

尸体躺在草席上,浑身湿透,脸色青紫,口鼻处还有泡沫状液体——典型的溺亡征象。但陆清然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他的脖颈上。

一道清晰的、呈水平方向的索沟。

她蹲下身,戴上随身携带的羊肠手套——这是工部按她的要求特制的,薄而韧,不影响触感。

手指轻轻按压索沟边缘。

有生活反应。

也就是说,这道勒痕是在赵四还活着的时候形成的。

“不是死后抛尸。”陆清然低声道,“他是被人勒昏,然后扔进水里溺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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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烬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晨光,在她身上投下一片阴影:“能看出是什么工具勒的吗?”

“绳索,直径约半寸,表面粗糙,可能是麻绳。”陆清然仔细检查索沟的形态,“索沟在颈后交叉,说明凶手是从身后袭击,用绳索套住他的脖子,然后用力勒紧。”

她说着,轻轻掰开赵四紧握的右手。

指甲缝里,果然有东西。

几缕极细的、深蓝色的丝线。

陆清然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丝线取出,放在随身携带的油纸袋里:“这是锦缎的丝线,质地很好,不是普通百姓能穿得起的。”

她又检查赵四的双手、手臂。

在右手手背,发现了几处擦伤,伤口边缘有泥沙嵌入——这是挣扎时,在粗糙地面上摩擦造成的。

“第一现场不是这里。”陆清然站起身,环顾四周,“他是先在其他地方被袭击、勒昏,然后运到这里抛入水中的。暗渠水流不急,尸体顺流而下,漂到这里被水草挂住。”

她看向刘勇:“发现尸体时,附近可有什么异常?车轮印、脚印、或者丢弃的物品?”

刘勇摇头:“下官查过了,没有。这几日没下雨,地上应该有痕迹才对,但……干干净净,像被人打扫过。”

“打扫过……”陆清然重复着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专业。

太专业了。

清理现场、抹除痕迹、伪造溺亡——这不是普通凶手能做到的。

是“蛛网”的手笔。

她站起身,褪下手套:“把尸体运回法证司,我要详细检验。”

“陆大人,”刘勇有些犹豫,“这……按规矩,这种无名尸或小案子,应该由兵马司或者顺天府处理,不必劳动法证司……”

“赵四不是无名尸。”陆清然打断他,“他是天牢狱卒,在裕亲王案期间当值,接触过关键证人。他的死,很可能与国本大案有关。”

她顿了顿,看向刘勇:

“刘指挥使,本官现在以法政总督的身份,正式接管此案。你有意见吗?”

刘勇脸色一白,连忙躬身:“不敢!下官不敢!”

“那就好。”陆清然转身,“顾大人。”

“下官在。”

“劳烦你持我的令牌,去一趟天牢,调取赵四最近三日的当值记录,询问所有与他接触过的人。特别是——”她看向萧烬,“裕亲王伏法那晚,天牢里发生了什么。”

顾临风郑重接过令牌:“下官明白。”

陆清然又看向萧烬:“王爷。”

“你说。”

“麻烦你调一队亲兵,暗中监视庆王府所有出入人员。特别是——穿深蓝色锦缎的人。”

萧烬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你怀疑……”

“不是怀疑。”陆清然看着油纸袋里那几缕深蓝丝线,“是证据指向。”

她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草席上的尸体:

“刘指挥使。”

“下官在。”

“今日起,西城兵马司配合法证司,排查所有绸缎庄、裁缝铺,查近三日谁买过或定制过深蓝色锦缎衣物。尤其是——料子要好,要能轻易勾出丝的那种。”

“是!”

马蹄声再次响起。

回法政司的路上,陆清然一直沉默。

直到衙署大门在望,她才忽然开口:

“萧烬。”

“嗯?”

“你说,如果我没有提出要推行全国法证体系,赵四会不会不会死?”

萧烬勒住马,看着她:“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清然也勒住马,转身看他,“赵四的死,可能不是警告,而是……反击。”

晨风吹起她的鬓发,露出苍白但坚毅的侧脸:

“裕亲王死了,但旧有的体系还在。刑部、大理寺、地方衙门,那些靠经验断案、靠刑讯逼供、靠人情关系维持的官员,他们不会甘心让出权力。”

“而我提出的法证体系,要动的,正是他们的根基。”

她看着法证司门楣上那三个御笔亲题的鎏金大字,声音很轻:

“所以赵四必须死。”

“死给我看,死给所有想走新路的人看。”

“看,这就是挑战旧秩序的下场。”

萧烬久久不语。

然后,他说:

“那你怕吗?”

陆清然笑了。

那是萧烬从未见过的笑——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带着决绝的笑。

“怕?”她说,“我当然怕。”

“我怕有更多的赵四,死得不明不白。”

“我怕那些被冤杀的人,永远等不到真相。”

“我怕这个王朝,烂到根里,却没人敢去剜掉腐肉。”

她顿了顿,眼中燃起一团火:

“但正因为我怕,我才必须走下去。”

“走到旧秩序彻底崩塌的那一天。”

“走到‘证据为王’不再是理想,而是常态的那一天。”

她翻身下马,大步走进法政司。

验尸房里,赵四的尸体已经被安置在台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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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然换上一身素白的工作服,洗净双手,点燃酒精灯,将解剖器械一一消毒。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顾临风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陆大人,查到了。”

“说。”

“裕亲王伏法那晚,天牢确实出了事。”顾临风展开文书,“丑时二刻,有一批‘刑部官员’持公文提审赵四,说是要询问陆大人您在狱中的情况。赵四被带走,一个时辰后才送回。送回来时脸色苍白,但什么都没说。”

陆清然手中的手术刀顿了顿:“刑部官员?可有名姓?”

“公文上签的是刑部主事王焕之名。”顾临风脸色凝重,“但下官刚才去刑部查了,王焕那晚在府中生病,根本未曾出门。”

“公文是伪造的。”

“是。”

陆清然继续解剖。

刀锋划开胸腹,暴露脏器。

她仔细检查肺脏——典型的溺死肺,表面有肋骨压痕,切面有泡沫状液体溢出。

但当她检查胃内容物时,动作停住了。

“顾大人,”她说,“那晚赵四被带走前,可曾吃过东西?”

顾临风翻看记录:“戌时三刻,天牢统一发放晚膳。赵四领了一份,吃完了。”

“吃完了……”陆清然用镊子从胃里夹出一些尚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可他胃里的食物,最多是酉时吃的,距离戌时三刻至少差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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