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雷霆弹劾(2/2)
裕亲王萧承烨终于睁开了眼,缓步出列。他没有跪,只是微微躬身,手中佛珠轻捻,声音平和得像在谈论天气:
“陈御史所言,虽言辞激烈,但……不无道理。”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这位深居简出的皇叔,平日里几乎不涉朝政,今日却开口了。这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显德帝陵,乃皇兄与臣弟之父的安息之所。”裕亲王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开陵之举,确属骇人听闻。莫说祖宗法度不容,便是寻常百姓家,也断无擅自开父祖之坟的道理。陆监正此举……唉,实在是年轻气盛,行事欠妥。”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帝,眼神里满是“长辈的忧虑”:
“况且,近来京城流言四起,都说陆监正从陵中取出了‘不祥之物’。皇兄,民心不可违,天意不可逆啊。若继续纵容此事,恐酿成大祸。”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有直接要求杀陆清然,只是“痛心疾首”地指出她的“过错”,并“忧心忡忡”地提醒皇帝注意“民心天意”。
但其中杀机,比陈永昌那番激烈的指控更甚。
因为这是来自皇室长辈的“劝谏”,是站在“孝道”、“礼法”、“民心”至高点的碾压。
皇帝感到喉头发干。
他看向武将队列。几位将军面露愤慨,显然对这番围攻不以为然,但他们是武人,不擅朝堂辩驳。况且,萧烬不在,无人能代表军方发声。
他又看向文官中那些尚未表态的官员。有些人面露犹豫,有些人低头不语,有些人则明显在观望——观望皇帝的态度,观望风往哪边吹。
“陛下!”
又一个声音响起。
这次出列的是个意想不到的人——国子监祭酒,周崇山。这位七旬老臣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天下,以刚直敢言着称。他颤巍巍跪下,老泪纵横:
“老臣……老臣本不该置喙刑狱之事。但开陵之举,实乃动摇国本之大恶!《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先帝遗体,岂容惊扰?陆清然一女子,行此悖逆之事,若不严惩,天下人将如何看我大昱?礼崩乐坏,国将不国啊!”
这番话,真正击中了要害。
周祭酒不是裕亲王党羽,他甚至一直看不上柳家余孽。他站出来,纯粹是出于一个儒家士大夫对“礼法”的扞卫。
而他的表态,瞬间点燃了更多人的情绪。
“臣附议!”
“臣亦附议!”
又有十几名官员跪下,其中不乏素有声望的清流。
局势,正在滑向不可控的深渊。
皇帝看着下方跪倒的一片官员,又看看闭目捻珠、一副悲天悯人模样的裕亲王,最后看向御案上那堆弹劾奏章。
他忽然明白了裕亲王的整个布局。
这不是简单的诬陷,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道德围剿”。
开陵是事实——这是陆清然无法辩驳的“过错”。
借此扣上“亵渎先帝”的罪名,引发礼法派的愤怒。
再用伪造的“妖术证据”和流言,煽动恐慌,将她妖魔化。
最后,以“祸乱朝纲”为名,要求处死。
环环相扣,步步紧逼。而这一切,都建立在陆清然“女子干政”这个原罪之上——在这个时代,女子本就该安守内宅,一旦越界,任何错误都会被无限放大。
裕亲王甚至不需要亲自下场杀人。他只需要煽动舆论,推动朝议,自然会有无数“卫道士”替他完成致命一击。
而皇帝自己,则被架在了火上。
若他力保陆清然,就是“纵容妖女”、“违背孝道”、“无视民心”,甚至可能被扣上“昏君”的帽子。
若他顺从朝议,处死陆清然——那么弑君案的真相将永埋地下,裕亲王的阴谋将再无人能揭穿,而他自己,也将失去唯一能对抗“烛龙”的利器。
两难。
真正的两难。
殿内的空气凝固了。所有人都在等待皇帝的裁决。
而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报——”
一名小太监连滚爬爬冲进大殿,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陛下!法证司监正陆清然——在殿外求见!”
死寂。
然后,哗然。
她竟然来了?
在如此声势浩大的弹劾声中,在几乎必死的局面下,她竟然主动来了?
裕亲王捻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皇帝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是担忧,是惊讶,也有一丝……希冀?
“宣。”他沉声道,声音竟有些沙哑。
“宣——法证司监正陆清然,进殿觐见——”
传唱声一层层递出大殿,回荡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殿门。
那里,一道纤细而笔直的身影,正迎着殿内数百道或愤怒、或质疑、或好奇的目光,一步一步,踏进这风暴的中心。
她穿着深青色监正官服,头戴乌纱,腰间悬着那枚“如朕亲临”的金牌。脸上没有惧色,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仿佛眼前这能吞噬一切的滔天巨浪,于她而言,不过是一阵微不足道的清风。
陆清然走到御前,躬身行礼:
“臣,法政司监正陆清然,参见陛下。”
声音清晰,稳定,不卑不亢。
殿内,落针可闻。
这场终焉之战的第一回合,正式开始。
而所有人都知道——
这绝不会是平静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