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太后的终局(2/2)
就在这僵持不下、皇帝内心天人交战之际——
一直沉默观察的萧烬,忽然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与毫不留情的冰冷:
“皇兄,既然‘她’指名要陈院判,便让陈院判去看。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冰刃般扫向地上蜷缩的身影,“在陈院判诊脉之前,为免‘她’因情绪激动或别有用心而自伤、服毒,或做出其他干扰诊治、混淆视听之举,臣弟建议,先由宫女嬷嬷,为‘她’简单整理仪容,检查周身,确保安全无虞。”
他看向高无庸:“高公公,你是宫里的老人了,知道该怎么做。找两个妥帖的嬷嬷,手脚‘轻’点,可别‘碰伤’了这位‘废太后’。”
高无庸一个激灵,瞬间明白了萧烬的意思——这是要在御医诊脉前,先进行一番“安全检查”,实则是要搜查太后身上是否藏有能制造病状或自残的东西(比如某些药物、细针等),同时,也是用这种方式,打断柳氏的“表演节奏”,施加心理压力。
“奴婢……奴婢遵命。”高无庸连忙应下,招手叫来两名在宫中多年、经验丰富、神色沉肃的老嬷嬷。
两名嬷嬷会意,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半搀半扶地将柳氏从地上“扶”坐起来。动作看似恭敬,实则暗含力道,控制住了柳氏的手臂和上半身。废太后心中大惊,想要挣扎,想要“昏迷”得更彻底,但嬷嬷们的手像铁钳一样,让她动弹不得,嘴里还低声说着:“娘子当心,奴婢们扶您起来,地上凉……”同时,她们的手已经开始不动声色地、快速地在废太后的袖口、腰间、衣襟内层等可能藏物的地方摸索检查。
柳氏又惊又怒又怕,她确实在袖中暗袋里藏了一小包能让人短时间内面色苍白、心悸气短的药粉(本是用来关键时刻博取同情或构陷他人的),本想伺机制造更“真实”的症状,此刻却被嬷嬷摸了个正着!嬷嬷面色不变,手指灵巧地将那小小的药包勾出,借着衣袖遮挡,迅速收入自己袖中,然后对高无庸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表示已无其他可疑之物。
这一过程极快,在旁人看来,只是嬷嬷在搀扶整理。
但她知道,自己的一张小底牌已经被无声无息地揭掉了!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以及对萧烬和陆清然那缜密冷酷手段的恐惧。她不敢再乱动,只能继续闭着眼,维持着虚弱的姿态,但身体那原本“痛苦”的颤抖,却不自觉地减弱了许多,呼吸也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紊乱。
这一切,都被陆清然和萧烬看在眼里。陆清然心中冷笑,萧烬则眼神更冷。
高无庸见状,这才对陈院判道:“陈太医,请吧。”
陈院判战战兢兢地爬过去,跪在柳氏身旁,手指颤抖着搭上她的腕脉。他凝神细听,眉头却越皱越紧。脉象……确实有些急促紊乱,但更像是极度惊恐、情绪剧烈波动所致,而非典型的心疾危象。而且,当他试图进一步确认时,能感觉到柳氏手腕肌肉不自觉地微微绷紧,似乎在刻意控制着什么。
他额头的汗更多了。说没病?万一这位前太后真有隐疾,突然死在这里,他担不起责任。说有病?看王爷和陆司正那架势,还有刚才嬷嬷的小动作……这分明是个烫手山芋!
“如何?”皇帝的声音终于从甬道阴影处传来,依旧没有回头,但语气中的紧绷谁都听得出来。
陈院判浑身一抖,伏地道:“回……回陛下……太……废太后脉象急促紊乱,乃是……乃是因大惊大悲,情绪剧烈震荡,以致心脉不稳,气血逆乱……需……需静卧调息,万不可再受刺激……至于有无其他隐疾,臣……臣还需进一步……”
他的话含糊其辞,既不敢说没病,也不敢说有大病,只把原因归结于“情绪刺激”,给出了一个最稳妥也最模棱两可的说法。
但这对于柳氏来说,已经足够了!她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在嬷嬷的“搀扶”下,发出一声更加痛苦虚弱的呻吟,身体软软地靠向一边,仿佛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了,气若游丝地喃喃:“皇儿……你听到了吗……娘……娘不是装的……娘真的……受不住了啊……你就……就不能原谅娘这一次吗……看在娘生养你一场……看在娘就要死了的份上……”
她再次将“病情”与“哀求原谅”捆绑在一起,试图用“将死之人”的脆弱,来软化皇帝的心肠。
皇帝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陈院判那模棱两可却暗示“病情因情绪而起”的诊断,柳氏那凄惨无比的哀求,像两把钝刀子,同时切割着他。
他知道,这很可能依然是表演。可是,万一呢?万一那情绪刺激真的引发了严重的后果呢?陈院判不敢保证没有隐疾。而且,柳氏此刻的模样,确实凄惨到了极点,那声声哀求,也确确实实刺痛着他身为儿子的心。
他该怎么办?是冷酷到底,坚持原判,冒着“逼死生母”的风险?还是……稍作退让,至少让她在“病中”得到稍好一点的安置,也算是全了最后一点母子情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就在皇帝内心那根弦绷紧到极致,几乎要断裂的刹那——
陆清然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冰泉注入滚油:
“陛下,微臣有一言。无论柳氏病情真假,其涉及先帝被害一案,乃是重犯。按律,重犯患病,当于特定监所由指定医官诊治,以防串供、自戕或借病脱罪。如今既已废为庶人,更应依律处置。陈太医既已初步诊视,可令其随行,于冷宫别院中继续观察诊治。至于其他……”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柳氏瞬间僵硬了一瞬的身体,声音斩钉截铁:
“国法如山,案情未清。陛下方才旨意,已是念及旧情,格外开恩。若再因‘病’更改,恐令国法蒙尘,令先帝在天之灵不安,更令天下人以为,皇家之事,可因一人之‘病’而朝令夕改。请陛下三思。”
陆清然的话,如同当头一盆冰水,浇灭了柳氏最后一丝幻想,也给了皇帝一个最坚固的、基于“国法”和“案情”的支点。
她不是在劝皇帝不顾母亲“死活”,而是在提醒皇帝:你是皇帝,你首先需要对国法负责,对案情负责,对天下人有所交代。母亲的“病”,不能成为凌驾于国法之上的理由。你可以让她得到医治(甚至指定御医跟随),但这与执行判决、将其迁入冷宫,并不矛盾。
皇帝紧绷的背影,终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那是一种从极致内心挣扎中解脱出来的、带着无尽疲惫的松弛。
他依然没有回头。
但他低沉沙哑、却重新变得清晰坚定的声音,传了出来:
“依陆司正所言。陈院判,你随高无庸,一同送柳氏前往冷宫别院。一应诊治,由你负责。朕,只要一个清楚明白的结果。”
“至于其他旨意,一概不变,即刻执行。”
说完,皇帝不再有丝毫停留,迈着沉重却决绝的步伐,彻底消失在了内宫的阴影之中。
废太后靠在嬷嬷身上,听到这最后的宣判,只觉得眼前一黑,最后一丝力气也消散了。这一次,不是装的。是真正的、万念俱灰的绝望。
她知道,她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连最后这装病博取同情、试图扰乱皇帝判断的垂死挣扎,也在陆清然那冷静到残酷的“依法论事”和萧烬缜密的防备下,被无情地挫败。
等待她的,只有那座象征着彻底失败与无尽屈辱的——冷宫别院。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无声滑落。
而乾元殿内,这场惊心动魄的朝会,随着皇帝的最终离去和废太后的被押走,终于落下了帷幕。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在西北的边关,在持续深挖的“蛛网”之中,在这座刚刚经历了剧变的宫廷内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