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法证司的独立行动(1/2)
巳时三刻,秋阳斜照。
内务府西侧院落在深宫一角静卧着,像一只蛰伏的兽。三排青瓦平房围成个歪斜的“品”字,瓦楞间的枯草在风中瑟缩。院子中央那口老井的辘轳已经锈蚀,井沿青苔密布,井边晾着的几件洗得发白的宦官服在秋风里飘荡,像招魂的幡。
落叶打着旋儿扑在石板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脚步。空气里混杂着霉味、皂角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那是久无人居的屋子特有的气息,混合着木头腐朽和老鼠尸骸的味道。
陆清然站在院门口,秋风吹起她素色布裙的下摆,左臂的绷带在衣袖下隐约可见。她身后跟着四名法证司的吏员,两个年轻书吏抱着沉重的记录册和榆木工具箱,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另外两个是这三个月培养出来的检验助手,一个叫赵四,一个叫孙平,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但眼神已经学会了警惕。
“陆司正……”王书吏压低了声音,喉结滚动,“曹公公方才派人传话,说端贵妃宫里已经知道咱们来这儿了……翠珠姑姑半个时辰前就在内务府打转。”
陆清然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西排最里间那扇紧闭的木门上。
门楣上挂着一截白布,在风中无力地飘动。按宫里的规矩,罪奴死后,住所需封存七日,白布需挂满四十九天——这是给死者最后的一点体面,也是给活人的警示。
高福安“生前”是内侍省副监,正五品的宦官,本应有单独的院落。但他以“节俭自律”闻名,坚持与普通太监同住,只占了西排最里间稍大的一间屋子。此刻那屋子门窗紧闭,窗纸糊得严严实实,透不出半点光。
“知道又如何?”陆清然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法证司奉旨核查宫内物资流转,所有相关人员住所都在核查之列。高福安虽死,但他经手的账目不清,库房对不上,本官按章程办事,有何不可?”
话虽这么说,她的手心却在微微出汗。
左臂的伤口隔着绷带隐隐作痛,像是有根针在一下下地扎——那是昨夜在沁芳园,高福安临逃前反手一刀留下的。伤口不深,但刀刃淬过药,此刻伤口周围的皮肉发烫,她知道必须尽快处理。
但现在不行。
杨钰安那边正在安排太医院会诊,郑严去京兆尹衙门申请搜查令,李文昌调集刑部人手准备突击宝和斋。所有这些行动都需要时间,而时间,是他们最缺的东西。
高福安没死。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她心里。端贵妃必定已经知道账册泄露,知道沁芳园那场大火没烧死她,知道“金蝉脱壳”的计划已经暴露。此刻这间被封存的屋子,表面安静,内里却可能是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也许有埋伏,也许有机关,也许一推开门,等待她的就是淬毒的箭矢。
但她必须进去。
有些证据,必须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拿到手。有些线索,必须在对方销毁之前挖出来。
“开门。”陆清然下令,声音里没有半点犹豫。
李书吏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曹德安给的钥匙——那是一把黄铜长钥匙,齿口已经磨得光滑。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股混杂着灰尘、墨香和某种奇特甜腻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那不是寻常的甜,更像是药材和蜜糖混合后腐败的味道,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恶心。
屋子里很暗。
窗纸被糊了三层,厚得透不进光。只有门推开后,秋日惨白的光斜斜地照进去,在地面投下一道狭窄的光带。光带里,尘埃飞舞,像是无数细小的幽灵。
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木板床,褥子薄得能看见底下的稻草;一个掉了漆的旧衣柜,门虚掩着;一张榆木书桌,桌面被磨得光滑,边缘有几处细微的划痕;两把椅子,一把在桌旁,一把在床头。
桌上整齐摆着文房四宝:一方普通的石砚,墨早已干涸成龟裂的纹路;笔架上挂着三支用秃的毛笔,笔尖的毛都磨散了;一叠裁好的宣纸,边缘已经泛黄;还有一个青瓷笔洗,里面残留着发黑的洗笔水。
一切都符合一个“节俭自律”老太监的形象——太过符合了。
陆清然站在门口,目光如刀,一寸寸扫过屋内的每一处角落。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一个活人住了十几年的地方。没有私人物品,没有生活痕迹,连床底的便盆都洗刷得发白。这不像住所,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每一件道具都放在该放的位置,等着观众来检阅。
“王书吏,你带人查床铺和衣柜。李书吏,检查地面和墙壁,一寸一寸敲,听回音。赵检验、孙检验,你们跟我来。”她快速分配任务,声音压得很低。
两个书吏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走向床铺和衣柜。赵四和孙平则跟在陆清然身后,三人像三只警觉的猫,脚步放得极轻。
陆清然径直走向书桌。
她在桌前站定,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俯身细看桌面那些划痕。
划痕很浅,但很规律,集中在桌子右侧边缘,像是某种硬物反复摩擦留下的——不是无意磕碰,而是有意的、重复的动作。她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食指,沿着划痕的方向轻轻抚摸。
从桌面边缘,向下,到桌腿,再向内侧……
她的手指停在桌子侧面,距离地面一尺高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凸起,木纹在这里微微扭曲,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凸起只有米粒大小,藏在木纹的天然结节里,像是工匠雕刻时无意留下的瑕疵。
但陆清然知道不是。
她在现代见过太多这种机关——越是精巧,越要伪装成无意。
“大人?”赵四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陆清然示意他噤声,左手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铜探针——那是她让工匠特制的,针尖极细,可以探入最窄的缝隙。她用探针轻轻触碰那个凸起,感受着传来的触感。
硬的,不是木头。
是金属。
她收起探针,右手食指用力按了下去。
“咔哒。”
一声轻响,清脆,短促,在寂静的屋子里像爆竹炸开。
桌子侧面弹开一块巴掌大的木板,露出一个暗格。暗格不大,深约三寸,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薄薄的灰。
“被清理过了。”孙平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失望。
陆清然没说话,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放大镜——这是托商队从海外带来的,水晶镜片,黄铜镜框。她举着放大镜凑近暗格内壁,一寸一寸地看。
灰很均匀,说明最近被人擦拭过。但有些痕迹,是擦不掉的。
她的目光停在暗格底部靠近内侧的位置。
那里有几道极浅的划痕,不是工具留下的,而是……指甲?
她俯身更近,几乎把脸贴在暗格边沿。放大镜下的世界变得清晰——那些划痕组成模糊的图案,不,是字。
极小的字,用指甲盖大小的楷书,刻得密密麻麻,需要斜着光才能看清:
“甲戌年腊月,收东珠十颗,值八百两,存三号库。”
“乙亥年三月,支黄金二百两,付‘西山匠人’。”
“丙子年八月,收‘西院’字画两幅,估价一千五百两,转‘南商’。”
都是片段,没头没尾,像是从完整账册上摘录下来的备忘。字迹潦草,刻得很用力,有些笔画甚至划破了木头表层——刻字的人当时很急,或者,很恐惧。
陆清然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丙子年冬至,事毕,可安。”
丙子年冬至。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庚子年……先帝驾崩是丙寅年,丙子年则是十年后,也就是四年前。那年冬至,宫里确实有件事——
三皇子萧景晟的生母、当时的惠嫔病故。
太医院给出的死因是“产后虚劳,心疾突发”,尸体三日后便下葬,连丧仪都办得简朴。而端贵妃,作为惠嫔的族姐,在惠嫔死后第三日便上书请求抚养当时才六岁的三皇子。
皇帝准了。
从那时起,端贵妃有了皇子傍身,在宫中的地位水涨船高。
时间对得上。
“大人,床铺下有东西!”王书吏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带着压抑的兴奋和恐惧。
陆清然立刻起身过去。
两名书吏已经把床板掀开——那不是实心的床板,而是两块木板拼合,中间有明显的缝隙。李书吏用撬棍小心地撬开边缘,露出
夹层里塞着几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还有几卷用深蓝色丝绸捆扎的信件。油纸包的大小不一,最大的有砖头那么大,最小的只有拳头大小。
“别碰。”陆清然制止了想要伸手的王书吏。
她从工具箱里取出特制的羊肠手套——这是用羊肠衣反复鞣制而成,薄如蝉翼,但能隔绝大多数毒物。戴好手套,她让赵四举来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床底黑暗的角落。
第一个油纸包最大,也最重。
陆清然小心地解开捆扎的麻绳,层层剥开油纸。里面是一叠银票,厚厚的一沓,用红绳捆着。面额从五十两到五百两不等,来自“通宝”“汇丰”“隆昌”等七八家不同的钱庄,时间跨度从六年前到三个月前,总计约三千两。
第二个油纸包小一些,打开后,里面是几件首饰:
一对金镶玉的耳坠,玉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金丝缠绕成缠枝莲纹;一支点翠凤钗,凤眼用红宝石镶嵌,在油灯光下闪着血一样的光;一串南海珍珠项链,珍珠个个浑圆,最小的也有小指指甲盖大,颗颗莹润。
都是宫中之物。不,不止是宫中——那支点翠凤钗的制式,只有妃位以上的女眷才能用。
第三个油纸包最轻,也最薄。
陆清然展开油纸,里面是十几张折叠整齐的纸。纸张泛黄,边缘已经起毛,显然经常被翻阅。她展开一张,凑近油灯。
纸上记录着:
“乙亥年五月初七,吏部郎中张明远,送东珠一对、黄金百两,托谋外放江南盐道。”
“丙子年二月初三,江宁织造刘文焕,送苏绣屏风四扇、古画两幅,托掩盖亏空。”
“丁丑年八月十五,安郡王萧景宏,送田产地契三张(京城西郊,计二百亩),托疏通刑部旧案。”
字迹与暗格内壁上的刻字相同,都是高福安的笔迹——工整,拘谨,每个字的笔画都收得很紧,像写字的人时刻绷着神经。
贿赂记录。
陆清然快速翻阅,手指开始发冷。名单上有六部官员,有地方督抚,有皇商,甚至还有两位郡王。送的东西从金银珠宝到田产地契,从古玩字画到美人奴仆;托办的事从升迁调任到掩盖罪证,从疏通官司到打压政敌。
而所有这些记录的最后,都有一个相同的标记:
一朵莲花的简笔图。
五片花瓣,中间一个圆点,的结构。
“大人,这些信……”李书吏指着那几卷丝绸捆扎的信件,声音发颤。
丝绸是上好的杭绸,深蓝色,在油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捆扎的丝带上绣着银线,打的是宫廷特有的双环结。
陆清然取过一卷,手指触到丝绸的瞬间,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她解开丝带,丝绸散开,露出里面折叠的信纸。
纸是宫中专用的澄心堂纸,质地细腻如玉,对着光看能看见纸浆里细密的纤维。这种纸产量极少,只供皇帝、皇后和少数高位妃嫔使用。
但上面的字迹——
陆清然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不是高福安的字。
这字迹秀逸中带着锋芒,起笔轻灵,收笔却陡然一顿,像是书法中特有的“悬针”笔法。字与字之间气韵相连,行笔流畅如行云流水,但某些笔画的转折处又刻意加重,形成独特的顿挫。
像是女子的笔迹,但又比寻常女子字多了几分力道和决绝。
更重要的是,陆清然见过这种字。
在芸娘那封血书里——那封藏在井底女官骸骨怀中的血书,字字泣血。
在兰台殿某些旧档的批注里——那些关于先帝起居、用药、见驾记录的批注,笔笔如刀。
这是……
先皇后的字?
她呼吸一滞,颤抖着手展开信纸。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福安:丙子年事已安排妥当。惠嫔那边,按计划行事。切记,此事关乎三皇子前程,务必谨慎。得手后,将药渣深埋,勿留痕迹。宫中耳目众多,万勿授人以柄。”
落款处没有署名。
只画了一朵莲花。
同样的五片花瓣,同样的结构,但画得更加精致,花瓣的弧度更加优雅,甚至能看出笔锋的走势——是先蘸了浓墨,画到花瓣尖时墨色渐淡,形成自然的渐变。
庚子年。惠嫔。药渣。
陆清然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倒流,耳畔嗡嗡作响,握着信纸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她想起瑾云说过的话——那个被关在刑部大牢、已经疯癫的国舅之女,在最后的清醒时刻,抓着牢门嘶喊:
“端贵妃入宫前有个青梅竹马,是太医世家的公子……那人精通药理,会给贵妃配养颜的香膏……后来那人死了,说是急病,但贵妃知道不是……从那以后,贵妃就变了,她不信任何人,只想往上爬,爬得越高越好……”
如果……
如果惠嫔的死不是病故?
如果那所谓的“产后虚劳,心疾突发”,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如果端贵妃为了收养三皇子,为了给自己铺路,也为了……报复?毕竟惠嫔当年能入宫,靠的是端贵妃家族的举荐,可入宫后却很快得了圣宠,甚至生下了皇子。
那么这封信,是先皇后写的,还是有人模仿她的笔迹?
先皇后在丙子年已经病重,深居简出,怎会插手惠嫔的事?又怎会写下这样一封信?
“大人!这里!”孙平突然喊道,声音压抑着激动。
他正蹲在衣柜旁,左手举着油灯,右手握着一柄小锤,轻轻敲击着地板。锤头落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但敲到某一块砖时,声音突然变了——
变得空洞。
“
陆清然迅速收起信件,快步走过去。孙平已经用撬棍插进砖缝,用力一撬——
“嘎吱。”
青砖被撬开,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一股潮湿的、带着土腥味和霉味的气流从
密道。
“油灯。”陆清然伸手。
赵四连忙递上另一盏油灯,陆清然接过,试了试亮度,率先踏下台阶。
台阶很陡,每一级都高低不平,显然是仓促开凿的。石壁上留着凿痕,有些地方还挂着蛛网。下了约莫二十级,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不大的地下密室,约莫一丈见方,高不过七尺,成年人进去需要微微弯腰。密室里堆着几个樟木箱,箱盖上都挂着铜锁;墙上挂着几件深色的粗布衣裳,样式普通,像是仆役穿的;角落里还有一张小床,床上铺着草席,席子已经发黑。
显然,这里曾经有人居住过。
而且时间不短——床铺上的草席中间凹陷,是长期睡卧留下的痕迹;墙角的炭盆里还有未清理的灰烬,灰烬里混着几片没烧完的纸屑;桌上摆着半碗已经干硬发霉的米饭,筷子随意扔在一边,碗边还有半圈喝过的水渍。
这里住过人。
住过一个需要藏在地下、不见天日的人。
陆清然走到樟木箱前,箱盖上的铜锁已经锈蚀,她用小锤轻轻一敲,锁便应声而开。
打开第一个箱子。
里面是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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