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黄毛(1/2)
不过这一切,已然与黛玉无关了。
……
马车穿过京城繁华的街道,约莫半个时辰,便停在了一处清幽的巷子里。朱门虽不及荣国府巍峨,却自有一种书香门第的端肃与雅致。门楣上悬着“林府”二字匾额,笔力遒劲,是林如海亲笔。
黛玉被紫鹃扶着下了车,抬头望着这门匾,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水雾。这里,才是她的家。
早有管事林忠带着一众仆妇迎在门前,见了黛玉,俱是眼圈发红,齐齐行礼:“恭迎姑娘回家!”
黛玉强忍激动,微微颔首:“忠叔,诸位辛苦了。”
进了门,便见庭院虽不阔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清雅。甬道两旁植着修竹与芭蕉,假山玲珑,引着一脉活水潺潺流过,几株晚桂尚有余香,墙角秋菊正绽,处处透着主人恬淡不俗的品味。
黛玉一路行来,心中那点子离愁别绪,渐渐被归家的安稳与喜悦取代。这里没有贾府那层层叠叠的规矩,没有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与算计,只有属于林家的、让她可以全然放松的宁和。
行李早已被妥当运至她出阁前居住的“芷兰轩”。黛玉稍事歇息,便亲自指挥着紫鹃、雪雁并林家原有的两个大丫鬟春纤、秋纹收拾布置。何处摆书,何处设琴,妆奁衣箱如何安置,条理分明,井井有条。
林如海换了家常便服,负手站在芷兰轩的月亮门外,静静看着女儿忙碌的身影,眼中满是欣慰与感慨。不过离家数载,当初那个娇怯怯、离了乳母便要啼哭的小女娃,已然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行事更是沉稳周全,俨然有了当家主母的风范。
“看来老太太将玉儿教养得极好。”林如海抚须微笑,对身边的林忠道。
他哪里知道,黛玉本就天资聪颖,心性玲珑。在贾府时,那潇湘馆虽只她一人居住,却也收拾得窗明几净,布置得清雅宜人,丫头婆子们也被约束得规矩本分,何尝需要人多教?不过是看一两眼,心里过一遍,便自然知晓该如何行事罢了。
待一切安置停当,已是午后。黛玉换了身鹅黄色绣缠枝梅的褙子,下系浅碧色裙子,更显清爽娇俏,来到正厅与父亲一同用茶。
厅内陈设简雅,多书籍字画,窗明几净。父女二人隔着一张黄花梨木嵌螺钿的小圆桌坐了,丫鬟奉上刚沏好的六安瓜片,茶香袅袅。
林如海看着女儿明显比在贾府时红润些的气色,心中宽慰,闲话了几句路上见闻、京中景致,忽而轻轻一叹,语气中带着几分怅惘:“时光荏苒,玉儿转眼便这般大了。也不知…还能留在为父身边几年。”
黛玉正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眸中水光盈盈,带着女儿家的娇憨,拖长了声音唤道:“爹爹~玉儿还小呢,才不想那么早就…嫁人。”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脸上也飞起淡淡红晕。
林如海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故意道:“哦?玉儿前些日子不是还特意写了信来,问为父可曾为你埋下‘女儿红’?为父还以为,我的玉儿是心急了呢。”
“爹爹!”黛玉的脸“腾”地红透了,如同熟透的樱桃,慌忙放下茶杯,急急辩解,“那…那是女儿看了本杂书,上头提到江南有此习俗,心里好奇,才…才随口一问的!女儿才没有心急!”她越说声音越低,螓首微垂,露出一段雪白优美的颈项。
林如海含笑不语,只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目光温和地看着女儿难得的羞窘模样。
黛玉偷偷觑了他两眼,见父亲似笑非笑,心知瞒不过,咬了咬下唇,终是扭扭捏捏地重新端起茶杯,假意抿了一口,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开口:“那…那爹爹到底…有没有给玉儿埋那女儿红呀?”
林如海见她这般情态,心中又是好笑又是酸软。他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这倒是为父的疏忽了。早年忙于公务,又不知江南有此雅俗,竟是未能早早为玉儿准备。如今…就算立刻寻来好酒埋下,怕也来不及醇化,总是遗憾。”
“不晚!一点也不晚的!”黛玉闻言,急急抬头反驳,话出口才觉太过急切,对上父亲那双含笑的、洞悉一切的眼睛,顿时又臊得满脸通红,慌忙低下头去,假装专心喝茶,只露出两只烧红的耳朵尖。
林如海眼中笑意更深,却也不再逗她,温声道:“既然玉儿觉得不晚,那为父这两日便去寻一坛上好的陈年花雕,在后院桂花树下埋了。待到我儿出阁之日,再挖出来宴请宾朋,可好?”
黛玉心中欢喜,却又羞得不敢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乖巧道:“谢谢爹爹。”
父女二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林如海询问黛玉在贾府的饮食起居、读书进度,黛玉一一细答,厅内气氛温馨融洽。
谁也没有注意到,正厅门口,不知何时已悄然立着一个身影。
诸葛青几乎是跟着马车脚前脚后进了林府。他一直隐着身形,看着黛玉安顿,看着父女叙话。此刻,他端端正正地站在厅门外的廊下,竟难得地显出了几分紧张与拘束。他双手不自觉地握了握,目光紧紧落在厅内那位清癯儒雅、目光睿智的中年男子身上,竟是有些不敢去看黛玉。
黛玉眼尖,早瞥见了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极了。这个天不怕地不怕、敢带着她飞檐走壁、敢半夜“恐吓”王夫人、在她面前插科打诨没个正形的青哥哥,怎么见了她爹爹,倒像是老鼠见了猫,成了个锯嘴的葫芦?昨儿夜里,他还搂着她,在她耳边信誓旦旦又带着点痞气地说什么“岳父大人见了定会喜欢我这个女婿”呢!现在看来,分明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诸葛青此刻确实有点心虚,还有点紧张。平心而论,他这行为,跟那些趁着人家父亲不在、偷偷把人家闺女拐跑了的“黄毛小子”有什么区别?虽然一开始是认了兄妹,可后来…亲也亲了,抱也抱了,同床共枕也有了,该占的“便宜”…好像也没少占。将心比心,要是他以后有个女儿,被个来历不明、神出鬼没的臭小子这么“照顾”,他绝对有剁了对方的心思!
正胡思乱想着,忽觉一道带着戏谑笑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眼神一转,便见厅内的黛玉正笑吟吟地望着他,那双含情目仿佛会说话,明明白白地写着:傻站着干什么?进来坐呀。
许是回到了自己家中,黛玉的姿态虽依旧端庄,却多了几分随意与松弛,隐隐透出一种主人家的从容气度。她微微侧身,一手支颐,唇角噙着浅笑看着他,那模样竟让诸葛青心头一跳,莫名生出点“被拿捏”的感觉。
他干笑一下,硬着头皮,挪了进去。挑了个离黛玉不远不近的椅子,只敢用屁股挨着一点点边坐下,双腿并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老实得像个等待训话的小学生。
黛玉看着他这副样子,险些笑出声来,忙用帕子掩了掩嘴角。她心知父亲看不见诸葛青,但自己与“空气”眉来眼去总是不妥,便起身对林如海道:“爹爹,女儿赶了大半日的路,有些乏了,想先回房歇息片刻。”
林如海正说到京中几位故交近日的动向,闻言被打断,忙道:“玉儿且慢。十载方得归家,难道与爹爹竟无话可说了么?可是爹爹啰嗦,惹你烦了?”
黛玉眨了眨那双清澈灵动的眸子,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倦色,软声道:“爹爹说的哪里话。女儿只是…昨夜里想着今日归家,兴奋得有些没睡好,眼下实在有些支撑不住。爹爹容女儿歇一歇,晚膳时再来陪爹爹说话,可好?”
女儿这般娇声软语,林如海哪里还忍心强留,只得无奈地挥挥手:“去吧去吧,好生歇着。晚膳让厨房做你爱吃的淮扬菜。”
“谢谢爹爹。”黛玉行礼告退,转身时,不着痕迹地朝诸葛青递了个眼色。
诸葛青如蒙大赦,连忙也“飘”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黛玉身后,活像个小跟班。
看着女儿纤细袅娜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林如海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略一沉吟,对侍立一旁的林忠道:“去将紫鹃和雪雁叫来,我有话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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