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好文章（2/2）

怪不得…怪不得那日黛玉唱到“送到林园”便戛然而止，红着脸怎么也不肯往下唱！这后面的词句，分明是借杜丽娘之口，诉说着对梦中情缘的痴迷与恍惚，带着少女怀春的隐秘情思，她如何肯当着自己的面唱出来？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句戏文，尤其是“三生石上缘，非因梦幻”，心中泛起一圈圈涟漪。怪不得黛玉曾感叹“戏里也有好文章”，这词写得…当真是入骨缠绵。

他渐渐听得痴了，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窗外滑落的雨痕，喃喃重复：“三生石上缘…非因梦幻…”

前座的老大爷大约是听见了他的低语，颇有些意外地转过头来，见是个穿着校服的少年，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小伙子，也听戏啊？”

诸葛青回过神来，忙笑了笑，点头道：“喜欢。戏里…也有好文章。”

这话似乎说到了老大爷心坎上，他顿时来了兴致，将收音机的音量关小了些，感慨道：“这年头，可没几个年轻人还愿意静下心来听戏喽！嫌慢，嫌吵…难得你听得进去，还知道里头的文章好！”他絮絮叨叨地开始拉着他聊，从四大名旦说到各派唱腔，从《牡丹亭》说到《长生殿》。

诸葛青心不在焉地应付着，目光却又飘向了车窗。细密的雨点打在玻璃上，一点点聚集起来，汇成小股，蜿蜒滑下，留下一道道透明的水痕，在窗外模糊灯光的映照下，竟像是泪痕。

一枕华胥，雨下遽然…华胥美梦，被骤雨惊破。这意象，无端地让他心头蒙上一层阴翳，方才因戏文而生出的那点悸动与遐思，瞬间被一种莫名的低落情绪覆盖。他忽然没了继续聊天的兴致，低下头，沉默不语。老大爷见他神色恹恹，只当是少年人情绪多变，也便歇了话头。

潇湘馆内，烛火初上。

黛玉放下了看了半日的书，起身踱步到窗前。窗外，一轮清冷的秋月已爬上中天，洒下淡淡的、水银般的辉光。晚风带着凉意拂入，吹动了案头花瓶里那薰衣草。清淡宁静的香气被风带动，丝丝缕缕，愈发分明地萦绕在鼻尖。

这香气…总能轻易地勾起她心底同样丝丝缕缕的想念。

明明白天他才离开不久，可不知为何，黛玉恍惚觉得，已经过了许久一般。屋子里似乎一下子空寂了许多，连翻书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她倚着窗棂，望着天际那轮孤月，红唇微启，那句子便如同有了生命般，从心底流到舌尖，化作一声极轻极轻、几乎融进夜风里的呢喃：

“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已入骨…”

话音甫落，她自己先怔住了。脸上顿时如同火烧，烫得吓人。她猛地抬手捂住双颊，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声音大得仿佛要撞出来。

她慌慌张张地转过身，不敢再看那月亮，也不敢再细品心中那骤然明晰的情愫。像只没头的小鹿般在屋内走动，这里摸摸冰凉的瓷器，那里碰碰柔软的帐幔，试图用这些实在的触感，驱散心头那虚无缥缈却又沉重无比的念头。

恰在此时，紫鹃端着一铜盆热气腾腾的热水，轻轻推门进来，准备伺候她睡前烫脚。门轴“吱呀”一响，倒把正心神不宁的黛玉吓得一个激灵，猛地转过身，脸上惊惶未退，倒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当场撞破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