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矿奴与獠牙(1/2)
地底三百丈,黑曜石矿区。
空气粘稠得像是凝固的黑油,混杂着岩石粉尘、汗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唯一的光源来自岩壁上零星镶嵌的“萤石苔”,散发着惨淡的幽绿光芒,勉强勾勒出矿道扭曲狰狞的轮廓。
叮…叮…哐!
铁镐撞击坚硬黑曜石的声音单调而沉闷,在狭窄的矿道里回荡,间或夹杂着监工粗野的呵斥和皮鞭破空的锐响。
厉狩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尘,汗水冲刷出一道道泥泞的沟壑。他每一次挥动几乎和他胳膊一样粗的铁镐,瘦削却异常坚韧的肌肉便如钢丝般绞紧、凸起。沉重的镐头精准地砸在矿脉的裂隙上,崩下几块边缘锐利的碎石。
他的眼神空洞,如同蒙尘的玻璃,只有在低头搬运石块时,眼底最深处才会极快地掠过一丝被压抑到极致的凶戾。在这里,眼神太过明亮,是会招祸的。
十七年。从他记事起,就在这暗无天日的矿洞里为黑石城林家刨食。他的父母也曾是林家的矿奴,死于一次莫名的矿道坍塌,连尸骨都没刨出来。林家仁慈,赏了一口薄棺,然后他就子承父业,继续钻这地底的黑洞。
“动作都快点儿!今天的份额完不成,谁也别想领那口猪食!”监工林老五的破锣嗓子在矿道里炸开,伴随着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脆响和一个矿奴压抑的痛哼。
林老五只是个林家外姓仆役,体内稀薄的“石皮猪”血脉让他力气比常人大些,皮糙肉厚,在这矿洞里作威作福已是足够。他尤其喜欢刁难厉狩,似乎折磨这个父母双亡、没有任何靠山的小子,能让他那点可怜的血脉优越感膨胀到极致。
厉狩沉默地弯腰,将崩落的黑曜石碎块捡起,扔进旁边的矿篓。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长期重复劳作形成的、近乎本能的韵律,尽可能节省着每一分体力。在这里,多余的消耗意味着更快的死亡。
矿篓渐渐满溢。厉狩停下镐,双手抓住篓边缘,深吸一口气,腰腿发力,将足有百斤重的矿篓背起,沿着湿滑崎岖的矿道,一步步向外面的集中点挪去。
脊背被粗糙的矿篓边缘硌得生疼,汗水淌进昨天被林老五鞭子抽破的伤口,带来一阵刺辣的痛楚。他抿紧干裂的嘴唇,一声不吭。
集中点已经堆了不少矿篓,几个先到的矿奴瘫坐在一旁喘息,眼神麻木。一个穿着稍好些、体态臃肿的管事,正拿着账簿和一块劣质的“验矿石”,漫不经心地检查着矿石品质,嘴里骂骂咧咧。
“一群废物!挖的都是什么破烂!杂质这么多,提炼起来又要费老子多少工夫!”
轮到厉狩。他放下矿篓。管事随意瞥了一眼,用验矿石碰了碰矿石。
验矿石泛起微弱的黑光。
“下品黑曜石,一篓。记上。”管事懒洋洋地挥手,旁边的记簿员便写下一条。厉狩默默走到一旁等待,按照规矩,要等这一批矿工都交完,才能统一由监工带回去吃那顿唯一的饭食。
时间一点点过去。最后一个老矿奴颤巍巍地背着他那半篓不到的矿石走来,放下时几乎瘫倒在地。
管事检查了一下,验矿石几乎没什么反应。
“老废物!就这么点?还全是石头渣!”管事勃然大怒,“这个月的血食补助你别想了!”
老矿奴惊恐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哀求:“王管事,行行好…我…我实在是挖不动了…没有血食补助,我…我撑不了几天了啊…”
“撑不了就死远点!矿上不养废物!”王管事不耐烦地一脚踹过去。老矿奴被踹得翻滚出去,咳喘不止。
周围的矿奴们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仿佛那哀求声和咳嗽声根本不存在。
厉狩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深红的印子。那老矿奴,在他刚来矿上时,曾偷偷分过他半块干粮。
林老五这时晃了过来,皮鞭在手里掂量着,脸上带着狞笑:“王管事,跟这老棺材瓤子废什么话。我看他就是偷懒!欠收拾!”说着,鞭子就劈头盖脸地朝老矿奴抽去。
啪!啪!
鞭梢撕裂空气,落在枯瘦的身体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老矿奴蜷缩着,发出压抑的哀嚎。
厉狩猛地抬起了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两点骇人的幽光。但他很快又死死压了下去,重新低下头,只是身体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然而,林老五眼尖,还是瞥见了他那一瞬间的抬头。
鞭子停了下来。
林老五嘿然一笑,拖着鞭子,慢悠悠地走到厉狩面前,油腻腻的靴尖几乎碰到厉狩的脚。
“怎么?厉狩,你看不顺眼?”林老五的声音带着戏谑,“想给这老东西出头?”
厉狩沉默,只是头垂得更低。
“老子问你话呢!”林老五猛地提高音量,鞭杆狠狠戳在厉狩的胸口。
一阵闷痛。厉狩喉咙里泛起点腥甜味,他咽了下去,声音沙哑:“不敢,五爷。”
“不敢?”林老五绕着他走了一圈,像打量牲口,“我看你敢得很呐。怎么,觉得自个儿力气大了,翅膀硬了?”
他突然一把揪住厉狩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盯着他那张沾满煤灰却轮廓硬挺的脸:“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偷偷帮这老东西背过矿!一个没血脉的贱奴,还讲起义气来了?嗯?”
厉狩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睛看着地面。
“呸!”林老五一口浓痰吐在他脸上,“贱骨头!今天你的份额,再加三成!完不成,今晚就别吃饭了,滚去废矿坑里跟石獾兽作伴!”
周围的矿奴们一阵轻微的骚动,又迅速平息,每个人脸上都只剩下更深的恐惧和麻木。去废矿坑,几乎是死刑。那里早就挖空了,地形复杂,岔道极多,而且深处据说有喜欢啃食岩石和骨头的石獾兽出没,凶残异常。
厉狩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害怕,而是愤怒。但他最终只是用极其缓慢的动作,抬手擦掉了脸上的污秽,哑声道:“是,五爷。”
林老五满意地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又踹了他一脚:“那还愣着干什么?滚去干活!”
厉狩重新抓起铁镐,走回黑暗的矿道。身后传来林老五得意的笑声和其他监工的附和。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厉狩像疯了一样挥动着铁镐。镐头与岩石碰撞出密集的火星,虎口被震裂,鲜血浸湿了镐柄,又很快被黑尘覆盖。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挖!必须挖完!不能死!绝不能像条野狗一样死在这种地方!
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生存的极端渴望,压倒了疲惫和痛苦。
当他把最后一块沉甸甸的黑曜石扔进矿篓,几乎直不起腰时,外面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其他矿奴早已被带回营地吃饭休息。
他拖着几乎报废的身体,背着远超负荷的矿篓,一步一步挪到集中点。那里空无一人,只有萤石苔投下惨绿的光。
王管事和林老五早就走了。他们根本就没指望他能完成,或者说,他们本就打算让他完不成。
饥饿和脱力像潮水般涌来,眼前阵阵发黑。厉狩靠着冰冷的岩壁滑坐在地上,粗重地喘息。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从他身上滴落。
完了。
他知道,林老五不会放过他。就算他现在把这篓矿石背回去,也会有别的借口。去废矿坑,几乎是定局。
黑暗中,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十七年来积累的所有屈辱、痛苦、愤怒和不甘,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胸膛。
为什么?
凭什么那些血脉贵族生来就高高在上?凭什么像林老五这种只有一丝微末血脉的杂碎也能随意决定他们的生死?凭什么他们像牲畜一样劳作,却连一顿饱饭都换不来,随时可能像垃圾一样被丢弃?
就因为他们没有所谓的“血脉”?
极致的恨意,像毒火一样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和灯笼的光亮传来。
是林老五,还带着两个跟班监工。他们吃饱喝足,脸上带着酒气,显然是来看“成果”的。
“哟?还真挖完了?”林老五看到那满满一篓矿石,有些意外,随即露出更加恶劣的笑容,“可惜啊,晚了!收工的时辰早过了!”
他走到厉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小子,规矩就是规矩。五爷我说话算话,今晚,你就去废矿坑里好好反省反省吧!”
两个跟班上前,粗暴地将厉狩架起来。
厉狩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再看林老五一眼。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无尽的黑暗,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冰冷。
他被拖拽着,走向矿洞深处那条早已被封弃、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岔路。越往里走,空气越潮湿阴冷,萤石苔也变得稀疏。
最后,在一个漆黑的、向下倾斜的洞口前,林老五停了下来。洞口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某种野兽的腥臊气。
“就这儿了。”林老五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祝你好运,小子。要是明天还能活着爬出来,五爷我赏你块肉吃!哈哈哈哈哈!”
说完,他猛地一推。
厉狩本就脱力,根本稳不住身形,直接滚落下去。身体在粗糙尖锐的岩石上碰撞翻滚,剧痛席卷全身。
也不知滚了多久,最后重重砸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地面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
冰冷、潮湿、剧痛。
厉狩是被冻醒的,或者说,是被全身散架般的疼痛唤醒的。
四周是彻底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水滴击打岩石的单调声音,更衬得此地死寂得可怕。
他试图动一下,立刻倒吸一口冷气。左臂可能骨折了,肋骨处也传来尖锐的刺痛,头上湿漉漉的,估计破了口子。
废矿坑。他真的被扔进来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地下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心脏。在这里,受伤、饥饿、黑暗…没有任何生路。
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浑身的伤痛。
会死。
就像他的父母一样,像那个老矿奴一样,像无数悄无声息消失在这片矿区下的矿奴一样,卑微地死掉,烂掉,最后恐怕连骨头都会被那些石獾兽啃光。
不!
不能死!
一股极其强烈的不甘和愤怒,猛地冲散了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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