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四处流浪的小叔(1/1)
葬礼上,李玉容也听二娘说起她那个几乎没印象的小叔。二娘说:“我被娘送了当了童养媳,你小叔被你奶报给了个瞎眼地主婆,结果过了两年那地主婆就死了,你小叔就一个人住,村里人可怜他,东家一口饭,西家一口粮好容易熬着长大,有点力气了,就四处打零工,以前有把子力气,就在贵州煤厂挖煤,四处瞎混,不正经成个家,一天跟个寡妇混,挣的钱都养了寡妇家的娃,老了干不动了,寡妇家娃娃长大了,把他追了。你大姑(李道明同母异父的姐姐)在荷花池生意做得大,开了厂和店面,想着拉扯这个流落在外、不同父的小弟弟一把,给他安排了个看仓库的闲差,想着至少能吃口安稳饭。”
“结果呢?”一个老表撇嘴,“他自在惯了,三天两头摸出去喝小酒。有一回喝得烂醉,贼摸进去,把大半个仓库的货都偷光了!把你大姑气得差点背过气!平常偷懒耍滑被投诉就算了,这次捅了这么大娄子,家里人面前都没法交代。”
李玉容听得闷闷的,坐在回家的车上,耳边仿佛还回响着葬礼上的哭声、父亲的叹息、亲戚们琐碎的议论。一个个鲜活又疲惫的面孔在她眼前闪过:意气风发继而绝望自戕的林操,哭天抢地的二娘。
要过年的时候李玉容和杨军去看望父母,听到父亲李道明讲到了小叔叔的后续。
小叔叔工作失职,还整天酗酒,大姑拿他没法,给了他点钱,让他自己回了老家。老家这些年因为他很少回,房子就剩了四面墙,房顶都塌了,临时在房子里搭了个塑料布顶,在邻居家要了点稻草,就睡地上了。二娘回老家给奶奶上坟,去他家看他,看到他日子过成这样,就心软了。把他接回了家,让他在木工房帮着打打下手,做点家具、棺材的零活,想着有亲人看着,总能收收心。
“收什么心!”李道明恨铁不成钢,“酒照喝不误!有一次喝醉了,跟你二娘家大儿子林斌吵起来还打起来了,两人都喝了酒,他从二楼楼梯上滚下来,摔断了腿!最后还是林斌把他拉到你姐医院,你姐给出的医药费,折腾了好几个月。”
二娘经过这一遭,也不敢留他了。他伤好后,又把他送回了老家。乡里看他一个人住,活的不像个样,把他安排在了西湖乡场的孤老院。后来上面有政策,统一送到了黄泥场新修的养老院。
“听说在养老院也不安生,”李道明最后总结道,“一辈子就这么晃荡完了。想起你奶奶当年……唉,真是作孽。”
李道明在屋里窸窸窣窣收拾了半天,最后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袋口用麻绳草草扎着。他拍了拍袋子,对准备回家的李玉容说:“玉容,这些你带回去。”
李玉容接过手,沉甸甸的。“爸,这什么呀?”
“都是些我穿过的,半新不旧的衣裳,还有件厚军大衣,没咋穿,还挺暖和。”李道明点起一支烟,烟雾里他的表情有些复杂,“下次你们回你舅家上坟,顺道……去黄泥场看看你幺爸,把这些给他捎去。”他顿了顿,声音里混着嫌弃、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一辈子都没活明白个人,东飘西荡,老了老了,落到个遭人嫌、没人管的地步。眼看天要冷了,好歹……别冻着。”
李玉容点点头,没多问。她知道父亲嘴上硬,心里终究放不下那个不争气的弟弟。
从父母家出来,夕阳把老旧小区的街道染成一片昏黄。杨军接过那硕大的编织袋,掂了掂,“嗬,爸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他费力地将袋子塞进汽车后备箱,挤占了本就不多的空间。
回程车上,两人一时无话。过了会儿,李玉容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轻声说:“爸还是惦记幺爸的。”
杨军开着车,“嗯”了一声,“老一辈人,兄弟姐妹,打断骨头连着筋。再恨铁不成钢,真到了这份上,也看不过眼。”他叹了口气,“咱们过年回去,记着这事。”
转眼到了年关,上完坟,烧完纸,一家人带着那股特有的、混合着香烛和思念的疲惫感,来到了舅舅家。舅舅家年味浓,堂屋里炭火烧得旺,瓜子花生摆满桌。叙完家常,李玉容想起了父亲的嘱托,便问起幺爸的近况。
舅舅原本带着笑意的脸立刻沉了下来,摇了摇头,长长地“唉”了一声,手里的茶杯半天没送到嘴边。
“你幺爸他啊……”舅舅开口,语气里满是唏嘘,“现在在黄泥场养老院。年前我去看过一回,人倒是还在,就是木讷得很,见了我,话都说不了几句囫囵的。”
舅妈在一旁插话,带着后怕的口气:“年轻那会儿,你外婆,你爸妈,还有我们这些当哥嫂的,谁没劝过他?叫他踏实干点活,攒点钱,好歹成个家,有个窝。他听吗?脖子一梗,说什么‘路死路埋,沟死沟埋,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浑着呢!”
舅舅接着说:“那时候觉得他一人逍遥,谁也管不着。现在老了,没力气了,病也来了,才知道晚景凄凉是个啥滋味。要不是现在国家政策好,对这些没儿没女、无依无靠的孤老有个照顾,统一送到养老院去,他这样的人,恐怕……”舅舅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黄泥场那边,现在住满了。”舅舅补充道,“像你幺爸这样的,还不止一个。我们去看的时候,院子里坐了一圈,晒太阳的,发呆的,也有几个凑在一起打长牌的。看着……心里怪不是滋味。”
“爸让我们带了些旧衣服,下次去看看他,给他捎上。”李玉容说。
舅舅点点头:“该去看看。衣服他肯定缺。你们去,也算代表咱们李家的人了了他一桩心事。你爸……嘴上不说,心里记挂。”舅舅又叹了口气,“这人啊,一辈子就这么长,年轻时候的选择,到老都得自己受着。你幺爸算是运气还剩下一点,赶上了好政策,有个安身的地方,有口饭吃。别的,就不能强求喽。”
堂屋里炭火噼啪响了一下,暖烘烘的,却驱不散这个话题带来的沉重与凉意。窗外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更衬得屋里关于那位漂泊一生、最终隐匿于偏远养老院的老人的谈话,格外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