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2/2)
第一,李煦之死震动朝野,楚宁这个“从宫里出来又卷入寅三”的女子,已成某些人眼中必须拔除的隐患。
第二,太子病重,九子夺嫡的前奏已轰然炸响,胤禛必须即刻返京。而他在江南的布局——年家、寅三、火器交易——此刻成了最危险的把柄,也是最先可能被舍弃的棋子。
曹安将账册推向楚宁,册子在桌面上滑过,发出轻微的沙响:“三条路。”
“一,随曹家人回京,以‘宫里人’身份作证李煦案或寅三事。但必成棋子,入京后生死难料。”
“二,持寅三掌印召集七家,公开此账册,掀翻年家-胤禛交易。但江南必乱,三大织造反目,且您将直面四爷的怒火——那怒火能焚尽一切。”
“三,”他看向木匣中的真契约,“启用第七条增补条款‘暂隐’。但需立即离开通州,且要有足够分量的保人——这保人,如今江南难寻。”
楚宁的手指抚过契约上苍劲的字迹,纸面粗糙,墨迹微微凸起。她的目光落在腕间佛珠上,那串静安所赠的念珠温润圆滑,刻着“寅三非三,守正得安”八个小字。
非三。不是三股势力,也不是三条路。
而是……第三种可能。或者说,是超越这三条路的另一种走法。
“柳儿。”楚宁起身,袖中物件轻轻相撞,“告诉曹家二管家,我愿随他们回京。但需容我半日收拾行装,并给京中故人写封信——这要求合情理,他应不会拒绝。”
曹安眉头紧锁:“您选第一条路?”
楚宁从袖中取出那枚胤禛玉佩——黑色挂绳,年玉瑶给的那枚,绳结系得工整。她将玉佩与账册一同放入紫檀木匣,推到曹安面前。
“不。我选第四条路。”
她指向信上被水渍晕染处,指尖稳稳:“您知道这里原本写的是什么。李煦之死的第三个原因——那才是关键,对吗?”
曹安沉默良久,久到窗外鸟雀啁啾声渐起,晨光爬上窗棂。他终于点头,声音干涩:
“写的是:‘三为皇上对寅三态度已变。康熙三十八年南巡后,皇上密令粘杆处开始监视寅三各家。李煦之死,恐是皇上……清理门户的开始。’”
楚宁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凉丝丝地顺着喉咙滑下去,坠在胸腔里。
原来如此。康熙从未真正放手。那个在乾清宫暖阁里托付身世秘密、命令她“永不见胤禛”的帝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背后,一直都在布局。寅三保了江南二十年太平,却也成了皇帝枕畔的一根刺——太知道秘密的人,总是活不长的。
而她手中的寅三掌印,从来就不是什么护身符。
是催命符。
也是……此刻唯一的生机。
收拾行装的时辰里,楚宁在妆匣底层触到一枚陌生的红线扣——红丝缠绕成同心结,与徽州老宅梅树枝头、运河客船窗棂上出现的一模一样。红线扣内藏极小纸卷,展开只三字:“潭柘寺·等”,墨色尚新。
她没有写信给胤禛。研墨铺纸,笔悬半空,最终落下的是空白。她将曹安的解药瓷瓶连同半块李煦的腰牌,用素帕仔细包好,交给柳儿:
“若三日后我不回,将此二物交予四爷。告诉他……梅林夜谈的话,我记着。但有些路,必须独自走。”
柳儿眼眶泛红,重重点头。
马车驶出庄园时,晨雾已散,梅林在春光里显出嫩绿的新叶。楚宁怀中除寅三掌印外,多了一样静安昨夜暗中交付之物:一本汤若望笔记本残页的抄本,牛皮封面,内页拉丁文与汉文交错。首页写着:
“当星辰抵达特定方位,时空的裂缝会再次开启。
计算显示:下一次机会在康熙四十七年秋分,地点:京城观象台。
验证线索:寅三掌印底部云纹即星轨图。”
楚宁指腹摩挲着掌印底部的云纹,那些曲折的线条忽然在眼中活了过来——不是装饰,是轨迹。是星辰运行的轨迹,是时间裂痕的刻度。
车过梅林深处时,她终是回头望去。
林影斑驳间,似有一个灰衣人静立注视车队远去。那人手中握着什么,在春光里一闪——半块铜牌的反光,乾清宫腰牌特有的暗铜色。
楚宁收回视线,指尖在袖中轻轻拢住掌印。
她忽然想起穿越之初,那个在茶房战战兢兢数着茶叶的自己;想起康熙说“你从历史之外来”时眼中复杂的审视;想起胤禛在假山诀别时说“不要回头”,嗓音里有她当时不懂的沉重。
可她终是回头了。
因为前方等待她的,不再是《清实录》里那些墨字记载的既定轨迹。
而是连历史都未曾书写、连时间都未必记得的——
第四条路。
马车辘辘,驶向通州城门。城门外是通往京城的官道,道旁杨柳新绿,远处运河波光粼粼。楚宁闭目,掌心玉印微温,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
这条路她要自己走。
走到潭柘寺,走到康熙四十七年秋分,走到时空裂缝或许开启的那个时刻——或者,走不到。
但至少,这是她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