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江上迷局(2/2)
老赵将船泊在一处相对僻静的栈桥边,系缆时低声说:“宁先生,陆掌柜交代过,到了杭州先去‘清河坊陈记绸缎庄’,陈大掌柜在那儿候着。”
楚宁点头,带着方承志下船。踩上坚实的青石板路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货船泊在五十丈外,船工正卸米袋,一切如常。但其中一个矮个子船工抬头朝这边瞥了一眼,目光相触的刹那,对方迅速低头。
“先生?”方承志唤她。
“走吧。”
清河坊是杭州城最繁华的街市之一。绸缎庄的门面气派,黑底金字的匾额,左右对联写着“天孙机杼,江左风华”。店里伙计见二人衣着普通,本欲阻拦,但听楚宁说出“歙县陆掌柜引荐”后,立刻堆笑往后堂请。
后堂比前店更雅致。紫檀木博古架上摆着瓷器、玉件,墙上挂的是文徵明的山水摹本——虽然是摹本,但笔墨不俗。一个四十来岁、着湖蓝绸袍的男人正在赏画,闻声转身。
“可是宁姑娘?”男人拱手,笑容得体,但眼角纹路里藏着审视,“在下陈启明。舍妹信中提到姑娘,说在歙县多蒙关照。”
“陈大掌柜客气。”楚宁还礼,“顺道路过,叨扰了。”
“哪里话。”陈启明抬手请坐,目光扫过方承志,“这位是……”
“学生方承志。”少年躬身。
“好,好,少年俊才。”陈启明示意丫鬟上茶,西湖龙井的香气顷刻盈室。他亲自斟茶,状似随意地问:“宁姑娘这次来杭州,是游历,还是访友?”
“带学生见见世面,也顺便看看杭城的书院。”楚宁端杯,吹开浮叶,“听说崇文书院不错。”
“崇文书院的山长与我有旧,若姑娘有意,我可引荐。”陈启明笑道,话锋却不着痕迹地一转,“不过姑娘来得巧,这两日杭城正热闹——织造局在收今年春绸的样货,各地绸商都来了。若姑娘有兴趣,明日可随我去开开眼。”
楚宁抬眼:“织造局的样货,外人也能看?”
“寻常人自然不能。”陈启明放下茶盏,瓷器相碰发出清脆一响,“但陈家是织造局的老供奉了,带一两位友人参观,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这话里有话。楚宁垂下眼帘,看着杯中茶叶缓缓沉底。
“那就有劳陈大掌柜了。”
“好说。”陈启明击掌,唤来管家,“带宁姑娘和方小哥去东厢房歇息。吩咐厨房,晚上备一桌‘西湖十景宴’,给姑娘接风。”
管家领命而去。陈启明亲自送二人到月洞门,临别时忽然说:“对了,舍妹托我带句话——‘三十六年的事,若有人问起,就说货是正经绸缎,账本在老太爷屋里锁着’。”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楚宁,目光平静得像深潭。
楚宁也平静地回视:“多谢陈娘子挂心。我此行只为游学,不问旧事。”
“那便好。”陈启明笑容深了些,“姑娘安心住下,缺什么只管吩咐。”
东厢房是两间相邻的屋子,陈设精致。楚宁推开窗,窗外是个小庭院,假山鱼池,角落种着一株老梅——这个季节,梅花已谢,只剩虬曲的枝干。
她盯着那株梅看了许久,直到方承志敲门进来。
“先生,学生刚才在院子里转了转。”少年压低声音,“这宅子后门常闭,但门闩上有新痕,像是最近常开。还有,西边那排厢房窗纸全是新的,可窗棂有烟熏的旧迹——那里失过火,而且是不久前的事。”
楚宁走到窗边,望向西厢方向。果然,夕阳下能看出屋瓦颜色深浅不一,确实是修缮过的痕迹。
“还有么?”
“厨房送点心来的丫鬟,手上有茧。”方承志比划了一下位置,“不是做粗活的茧,是在这里——虎口和食指侧。学生看老赵的手,也是这样的茧。”
握刀的手。
楚宁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那枚乌木牌,递给方承志:“这个你收着,贴身藏好。若我明日未时前没回来,你就拿着这牌子去城北‘松鹤轩’找沈老板,什么也别说,只给他看牌子。”
少年接过,手很稳:“先生要去何处?”
“赴宴。”楚宁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织造局的宴,怕是鸿门宴。”
夜色彻底笼罩杭城时,前厅传来丝竹声。楚宁整理好衣襟,推门而出。廊下灯笼次第亮起,照得庭院恍如白昼。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西厢房某扇窗后,一双眼睛正透过窗纸的破洞,静静注视着她的背影。
窗纸上,映出一根微微晃动的红线。
宴未开,局已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