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梅下蹊径(2/2)
楚宁的心一跳:“什么人?”
“说是礼部的,来徽州查访书院情况。”陆掌柜皱眉,“但陆某觉得不对。礼部的人,怎么会特意打听一个刚开的蒙馆?而且……他们问得很细,问姑娘何时来的,平日与什么人来往,学堂收哪些学生。”
“掌柜怎么回答的?”
“陆某只说姑娘是京城人士,来徽州安居,开了个蒙馆。别的,一概不知。”陆掌柜看着她,“姑娘,陆某多嘴问一句——姑娘在京城,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楚宁沉默片刻:“有些旧事,不便多说。但请掌柜放心,小女子行事,问心无愧。”
陆掌柜点点头:“姑娘这么说,陆某就放心了。只是……那些人还在县城,住在悦来客栈。姑娘近日,小心些。”
“多谢掌柜提醒。”
走出松鹤斋,楚宁心里沉甸甸的。礼部的人?真是礼部,还是……别的什么人?索额图余党?太子旧部?或者,是宫里派来的?
她想起康熙说的“从此一别两宽”。难道皇上反悔了?还是说,有人瞒着皇上,在查她?
正想着,迎面走来一个人。是个中年文士,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书卷。看见楚宁,停下脚步,拱手道:“这位可是楚姑娘?”
楚宁警惕地看着他:“阁下是?”
“在下刘文谦,字守拙。”文士微笑,“在城东开了一家私塾。听说姑娘也开了蒙馆,特来拜访。”
刘文谦?楚宁听说过这个名字。徽州有名的塾师,举人出身,学问很好,但脾气古怪,收学生很挑剔。
“原来是刘先生。”楚宁福身,“久仰大名。”
“姑娘客气了。”刘文谦打量她,“女子开馆,在徽州是头一遭。刘某好奇,姑娘教些什么?”
“蒙学而已。《三字经》《千字文》,识字明理。”
“可教经史?”
“孩子还小,未到时候。”
刘文谦点点头:“姑娘说的是。蒙学重在根基,根基不稳,大厦难立。”他顿了顿,“刘某今日来,是想请姑娘帮个忙。”
“先生请讲。”
“刘某有个学生,天资聪颖,但家境贫寒,交不起束修。”刘文谦说,“姑娘蒙馆束修收得少,可否……收下他?”
楚宁一愣。刘文谦的私塾束修昂贵,他能看上的学生,必是极优秀的。这样的学生,他为什么不自己资助,反而推给她?
“先生为何不自己教?”她问。
刘文谦苦笑:“刘某的私塾,收的都是富家子弟。那孩子若来,难免受排挤。姑娘的蒙馆,学生都是寻常人家孩子,更适合他。”
这话说得在理。楚宁想了想:“那孩子叫什么?多大?”
“姓方,名承志,今年九岁。”刘文谦从袖中取出一篇文章,“这是他的习作,姑娘看看。”
楚宁接过。是一篇《雪赋》,字迹工整,文笔清丽,用典恰当,完全不像九岁孩子写的。
“这真是他写的?”她惊讶。
“千真万确。”刘文谦点头,“这孩子……是块璞玉。只是家境所限,恐被埋没。姑娘若肯收他,刘某感激不尽。”
楚宁看着那篇文章,又看看刘文谦诚恳的眼神,终于点头:“好。让他明日来学堂吧。”
方承志第二天准时来了。
是个清瘦的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但干净整洁。他给楚宁行礼,动作规矩,眼神清澈,没有寻常孩子的畏缩或顽皮。
楚宁考了他几句《论语》,他对答如流。又让他写几个字,笔力虽弱,但结构端正。
“你读过哪些书?”楚宁问。
“《四书》粗通,《诗经》读过一些。”方承志声音不大,但清晰,“家里只有这些书。”
楚宁心里叹息。这样的天赋,若生在富贵人家,必能金榜题名。可惜……
“从今日起,你就在这儿念书。”她说,“束修免了,但笔墨纸砚需自备。可能做到?”
方承志眼睛一亮,深深一揖:“学生叩谢先生!”
楚宁扶起他:“不必多礼。你既有天赋,更当勤勉。我这儿书不多,但你可随时来借阅。”
她将刘文谦给的那篇《雪赋》还给他:“这篇文章写得很好。但你要记住——文章贵在真情实感,而非堆砌辞藻。以后写作,当以此为鉴。”
“学生谨记。”
方承志坐到最后一排。其他孩子好奇地看着他,但很快就被楚宁的讲课吸引。
这一天,楚宁教了《千字文》的前四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她讲天文,讲地理,讲古人对宇宙的认知。孩子们听得入迷,连最调皮的宝哥儿都睁大了眼睛。
下课时,方承志最后一个走。他走到楚宁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先生,这是学生娘亲做的徽墨酥,请先生尝尝。”
布包里是几块黑芝麻酥,做得精巧。
楚宁接过:“替我谢谢你娘亲。”
方承志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先生,昨日放学后,我看见有人在校门口张望。”
楚宁心里一紧:“什么人?”
“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灰色棉袍。”方承志描述,“他在门口站了很久,还往院里看。学生觉得可疑,就躲起来观察。后来他走了,但……学生看见,他往悦来客栈方向去了。”
悦来客栈——陆掌柜说的,那几个“礼部的人”住的地方。
楚宁的手心出了汗。她摸摸方承志的头:“你做得很好。以后若再见到可疑的人,不要声张,悄悄告诉先生就好。”
“学生明白。”
方承志走了。楚宁站在学堂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夕阳西下,将青石板路染成金色。远处传来炊烟的味道,邻居家飘来炒菜的香气。
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祥和。
但她知道,暗流正在涌动。
那些人是谁?为什么要监视她?刘文谦推荐方承志,是巧合,还是另有深意?陈氏给的那块玉佩,又意味着什么?
还有梅树上那根红线——它还在那里,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道未解的谜题。
楚宁走回院子,关上门。她从怀里取出陈氏给的布包,打开,看着那块青玉玉佩。
玉佩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云纹雕得精细,“陈”字刻得小巧。
她忽然想起,在宫里时,曾听贵妃提过——杭州陈家,是江南最大的茶商,但背后似乎……与朝中某些势力有关。
具体是什么,贵妃没说。但楚宁现在明白了——她以为自己逃到了世外桃源,实际上,是跳进了另一个棋局。
而这个棋局,似乎比宫里的那个,更大,更复杂。
她将玉佩收好,走到梅树下。那根红线还在风中飘摇。
她伸手,轻轻握住。
红线很细,却像一条看不见的丝,将她与某个未知的世界,连在了一起。
远处传来打更声——戌时了。
黑夜,即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