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白绫如雪(2/2)
胤祥点头:“小心。”
楚宁从侧门溜出正殿,绕到偏殿后窗。窗子没关严,她轻轻推开,翻身进去。
偏殿里很暗,只有一盏长明灯在角落亮着。楚宁借着微光打量——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椅,梁上还垂着半截白绫,在风里轻轻摇晃。
那就是贵妃悬梁的地方。
楚宁走到梁下,抬头看着那截白绫。白绫很新,质地很好,是宫里常用的那种。但仔细看,白绫的结扣打得有些奇怪——不是常见的活结,而是一个复杂的、需要技巧才能打成的死结。
贵妃会打这种结吗?楚宁回想。贵妃出身贵族,女红针织或许精通,但这种特殊的绳结……
她蹲下身,在地面仔细寻找。灰尘上有杂乱的脚印,分不清是谁的。但在床脚和墙壁的缝隙里,她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枚纽扣。
铜制,鎏金,刻着云纹。这是太监袍服上的纽扣,而且是有品级的太监才能用的。
楚宁的心跳加快了。她想起吴嬷嬷遇袭那夜,从吴嬷嬷手中找到的那块碎布,也是太监袍服的料子。何公公穿过那种袍子,他的手下也穿过。
难道昨夜,除了贵妃和太子,还有第三个人在场?
她把纽扣收进袖袋,继续寻找。在桌脚下,她又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小片纸屑,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
纸屑上有字。楚宁凑到窗边,借着晨光辨认:
“……丙寅三月……”
丙寅年——康熙二十五年。又是这个时间点。
楚宁忽然想起汤若望笔记本里,也有“丙寅年”的记录。难道这片纸屑,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可笔记本不是已经烧了吗?难道还有副本?
她把纸屑也收好,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近。
楚宁立刻闪身躲到床后,屏住呼吸。
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手里提着灯笼。
是何公公。
何公公站在偏殿门口,灯笼的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他的目光落在梁上的白绫上,停留了很久,然后走到桌边,仔细查看桌面,又蹲下身检查地面。
他在找什么?纽扣?纸屑?还是……别的证据?
楚宁躲在床后,一动不敢动。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闻到自己身上的汗味。如果何公公发现她,她必死无疑。
何公公检查了一圈,似乎没找到想要的东西。他直起身,走到梁下,伸手摸了摸那截白绫。
“娘娘啊娘娘,”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您这是何苦呢?太子爷不过是要那些东西,您给了,不就没事了?非要闹到这一步……”
他在对死人说话。语气里没有恭敬,只有一种冰冷的、事不关己的冷漠。
“不过也好,”他笑了笑,“您这一死,太子爷算是彻底完了。索相爷也不用再费心保他,可以专心对付四阿哥了。您啊,倒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楚宁的手攥紧了。原来在何公公这些人眼里,贵妃的死不过是一步棋,是扳倒太子的筹码。人命,感情,道义——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权力,是胜负。
何公公又在殿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床前。楚宁能看见他的鞋尖,离床幔只有一步之遥。如果他掀开床幔……
但何公公没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楚宁等了一会儿,确定他走远了,才从床后出来。她浑身都是冷汗,手脚发软。刚才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她不敢再留,赶紧从后窗翻出去。回到正殿时,胤祥正焦急地等着她。
“怎么样?”他低声问。
楚宁点头,从袖中取出纽扣和纸屑,快速说了发现的过程。
胤祥的脸色变了:“何公公去过偏殿?他想销毁证据?”
“应该是。”楚宁说,“但这枚纽扣和这片纸屑,他显然没找到。我们可以用它们做文章。”
“怎么做?”
楚宁看向棺材里的贵妃,又看向那截白绫,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十三爷,”她说,“您说,如果贵妃娘娘不是自尽,而是……被逼自尽,甚至是被伪装成自尽的他杀,会怎么样?”
胤祥倒抽一口冷气:“你是说……”
“白绫的结扣很特殊,不是娘娘会打的。偏殿有太监的纽扣,有撕碎的纸屑。何公公鬼鬼祟祟去偏殿搜查……”楚宁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这些线索加起来,足够让人怀疑——娘娘的死,不是那么简单。”
胤祥明白了。如果贵妃是被逼死甚至被害死的,那太子的罪名就更重了。逼死贵妃,和杀害贵妃,是两种性质。
“可是,证据够吗?”他问。
“不够。”楚宁说,“但我们可以让它‘够’。”
她走到棺材边,从怀中取出那封“遗书”,小心地塞进贵妃交叠的双手间——像是娘娘临终前攥在手里的。
然后,她退后几步,对胤祥点了点头。
胤祥深吸一口气,走到灵堂中央,忽然“发现”了贵妃手中的遗书。他惊呼一声,引来所有人的注意。
“这……这是娘娘的遗书!”他颤抖着手取出遗书,展开,“快!快去禀报皇上!娘娘留下遗书了!”
灵堂里顿时一片哗然。太监宫女们围上来,侍卫们也冲了进来。楚宁站在人群外,看着胤祥高举遗书,看着那些震惊、恐惧、疑惑的脸。
她知道,这封遗书一旦送到康熙面前,太子的命运就注定了。逼死贵妃,加上遗书中列举的种种罪状,太子再无翻身之日。
而索额图——他保不住太子了。不仅保不住,他自己也可能被拖下水。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楚宁心里没有喜悦,只有沉甸甸的悲哀。她用贵妃的死,用一纸伪造的遗书,用阴谋和算计,去完成另一场阴谋和算计。
这就是宫廷。这就是权力斗争。没有清白,没有正义,只有你死我活。
她转身,悄悄退出灵堂。走到宫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白幡在风里飘荡,像招魂的旗。
而远处,乾清宫的方向,钟声响起——那是召集王公大臣的钟声。
风暴,真的要来了。
楚宁握紧袖中的纽扣和纸屑,走出咸安宫。
宫门外,胤禛的马车在等她。他掀开车帘,看着她。
“办好了?”他问。
楚宁点头,上车。
马车启动,驶离这个死亡之地。
车厢里,楚宁把纽扣和纸屑递给胤禛,说了偏殿的发现和何公公的事。
胤禛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楚宁心惊的话:
“何公公去偏殿,可能不是为了销毁证据。”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确认。”胤禛看着她,“确认娘娘是不是真的‘自尽’。”
楚宁愣住了:“什么意思?难道娘娘她……”
“我不知道。”胤禛的眼神深邃,“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娘娘的死,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马车在晨光中疾驰。
楚宁靠在车厢壁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她想起贵妃最后的样子,想起那截白绫,想起何公公那句“您倒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
如果贵妃不是自愿赴死呢?
如果她去咸安宫,不是为了控诉太子,而是被人骗去,被迫“自尽”呢?
那她做的这一切,她伪造的遗书,她推动的这场风暴,又算什么?
楚宁不敢再想下去。
她只能握紧手中的玉簪,感受那冰冷的触感。
玉簪里,藏着康熙身世的秘密。
而现在,又多了另一重秘密——关于贵妃之死的秘密。
这些秘密,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终有一天,会压垮所有人。
包括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