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乾清宫的雷霆(1/2)
马车回到潭柘寺时,寺门紧闭。
费扬古上前叩门,许久才有个小沙弥来应。开门时神色慌张,见是胤禛,才松了口气,合十道:“四爷,方丈请您直接去方丈室。”
楚宁跟着胤禛穿过空荡的庭院。寺里安静得诡异,往日晨课时分的诵经声、钟声全无,只有风卷落叶的沙沙声。武僧们持棍守在各个角落,眼神警惕。
方丈室内,慧明老僧正与一位身着官服的中年人对坐。那人见胤禛进来,立刻起身行礼:“下官刑部侍郎齐世武,叩见四阿哥。”
齐世武——楚宁记得这个名字。康熙三十年的进士,以刚正不阿着称,素来不与索额图一党来往。他怎么会在这里?
“齐大人免礼。”胤禛示意楚宁也坐下,“宫里情形如何?”
齐世武面色凝重:“皇上震怒。丑时接到咸安宫急报后,皇上连吐三口血,太医施针才稳住。寅时召集群臣,此刻正在乾清宫议贵妃丧仪,实则……”他顿了顿,“实则是在议太子之罪。”
“遗书送去了?”胤禛问。
“下官亲自送去的。”齐世武从怀中取出一份奏折抄本,“这是皇上的朱批,四爷请看。”
胤禛接过。楚宁凑过去看,朱红的字迹力透纸背:
“逆子胤礽,不忠不孝,不仁不义。通外臣,藏禁物,毒兄弟,逼庶母。此等行径,天地不容,祖宗不容。着即日起,削其宗籍,圈禁终身。索额图教唆储君,结党营私,革职查办。钦此。”
削宗籍,圈禁终身。这比之前的废太子更狠——废太子还是爱新觉罗家的人,削了宗籍,就什么都不是了。
而索额图,终于倒台了。
“皇上……真这么写的?”楚宁有些不敢相信。她知道康熙会震怒,但没想到会决绝至此。
齐世武点头:“皇上下笔时手都在抖,写完后便晕了过去。梁九功传旨时,乾清宫外跪了一地大臣——有求情的,有请罪的,还有趁机弹劾索额图党羽的。乱成一团。”
胤禛放下抄本,眼神深沉:“索额图现在何处?”
“已押送刑部大牢。他府上被抄,搜出与太子往来密信百余封,其中……确有涉及八阿哥毒杀案的证据。”齐世武压低声音,“还有一事——在索额图书房暗格中,搜出一本册子,记录这些年他安插在各宫的眼线名单。承乾宫……有三人。”
楚宁的心猛地一跳:“哪三人?”
“管事太监何德海,二等宫女绣夏,还有……”齐世武看向她,“粗使嬷嬷吴氏。”
吴嬷嬷。果然是她。
“吴嬷嬷不是已经……”楚宁想起那口枯井。
“死了。”齐世武道,“但她在承乾宫当差二十四年,经手贵妃饮食汤药无数。刑部验了她生前住所,搜出未用完的药粉,与贵妃所中之毒相同。”
所以,贵妃中毒,是索额图指使吴嬷嬷下的。是为了逼贵妃交出汤若望遗物?还是为了让贵妃病重,无暇顾及太子之事?
“那何公公呢?”楚宁问,“他也被抓了?”
齐世武摇头:“昨夜之后,何德海便失踪了。刑部正在全城搜捕。”
失踪了。楚宁想起偏殿那枚纽扣,想起何公公那些阴冷的话。这个人,绝不会轻易罢休。
“齐大人,”胤禛忽然开口,“皇上可曾提及……贵妃丧仪如何办?”
“按皇贵妃礼制。”齐世武道,“皇上说了,贵妃侍奉宫廷二十四年,温良恭俭,今为奸人所迫,含冤而逝,当厚葬以慰其灵。谥号拟了三个,请礼部议定。”
皇贵妃礼制——这是仅次于皇后的规格。康熙用这种方式,承认贵妃的冤屈,也表达自己的愧疚。
楚宁心里五味杂陈。厚葬又如何?谥号又如何?贵妃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四爷,”齐世武起身,“下官还需回宫复命。皇上让下官转告四爷——今日之事,四爷处理得当。但风波未平,请四爷暂留寺中,静观其变。”
这是让胤禛避嫌。太子倒台,索额图下狱,接下来必是一场清洗。胤禛若在此时回宫,难免被卷入漩涡。
“臣弟遵旨。”胤禛颔首。
齐世武告辞离去。方丈室里只剩下胤禛、楚宁和慧明。
慧明捻着佛珠,良久,叹道:“一局棋,终于下完了。”
“还没完。”胤禛看着窗外,“索额图虽然倒了,但他的党羽还在。太子虽然被圈禁,但那些不服的人还在。皇阿玛虽然下了决心,但心中的伤痛……也在。”
他转过头,看着楚宁:“还有两日。”
七日之约,还剩两日。
楚宁握紧袖中的玉簪。她不知道两日后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有些事必须了结。
乾清宫里,气氛凝重如铁。
康熙坐在龙椅上,面色苍白,眼下乌青,但眼神依旧锐利。下方跪着十几位王公大臣,以大学士马齐为首,个个屏息垂首,不敢出声。
“说啊。”康熙的声音很轻,却像鞭子抽在每个人心上,“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替太子求情,替索额图辩解,现在怎么不说了?”
无人敢应。
“马齐,”康熙点名,“你是内阁首辅,你说,朕处置得可对?”
马齐伏身:“皇上圣明。太子……胤礽罪证确凿,按律当严惩。索额图结党营私,罪不可赦。皇上如此处置,已是顾全父子之情、君臣之义。”
“顾全?”康熙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朕若真顾全,就不会让贵妃死在咸安宫!就不会让老八中毒身亡!就不会让这些龌龊事,脏了祖宗的眼睛!”
他猛地咳嗽起来,梁九功连忙递上帕子。帕子拿开时,上面一抹猩红。
“皇上保重龙体!”众臣惊呼。
康熙摆摆手,喘着气:“朕死不了。朕要是现在死了,正合了某些人的意——太子复立,索额图翻身,这大清江山,就成他们索家的了!”
这话太重了。马齐等人连连叩头:“臣等不敢!”
“不敢?”康熙撑着扶手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踏得很重。
“索额图在刑部大牢里,还在喊冤。说太子是被人陷害,说贵妃是自寻短见,说那些证据都是伪造的。”康熙停在马齐面前,“马齐,你信吗?”
马齐不敢抬头:“臣……臣只信证据。”
“好一个只信证据。”康熙冷笑,“那朕问你——八阿哥所中之毒,与承乾宫搜出的药渣相同,这是不是证据?”
“是。”
“辛者库李氏悬梁案,吴嬷嬷供认是奉太子命逼死李氏,这是不是证据?”
“是。”
“索额图府中搜出的密信,与太子往来,言及废立之事,这是不是证据?”
“是。”
康熙俯身,盯着马齐的眼睛:“那你还替他们求什么情?”
马齐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冷汗涔涔而下:“臣……臣是担心,此事牵连太广,恐动摇国本。太子毕竟……毕竟是储君二十余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彻查到底,朝堂恐生动荡。”
“动荡?”康熙直起身,环视众臣,“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无人敢应,但沉默就是答案。
康熙明白了。这些大臣,不是真的相信太子无罪,而是怕——怕彻查下去,会拔出萝卜带出泥,牵连到自己,牵连到整个满洲权贵集团。
太子经营二十多年,早已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网。这张网上,绑着太多人的利益。动太子,就是动这张网。
“朕知道你们怕什么。”康熙缓缓走回御座,“怕朝局不稳,怕人心惶惶,怕……怕下一个被查的就是自己。”
他坐下,手指敲着扶手:“但朕今天把话放在这儿——此事,必查到底。涉案者,必严惩。无论他是谁,无论他背后有谁。”
声音不高,但字字如铁。
众臣皆知,皇上这是铁了心了。太子完了,索额图完了,整个太子党,都要完了。
“马齐,”康熙道,“你拟旨:索额图一案,由你主审,齐世武协理。凡涉案官员,无论品级,一律彻查。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不必再奏。”
“臣……遵旨。”马齐的声音在抖。
“还有,”康熙顿了顿,“贵妃丧仪,按皇贵妃礼制办。朕要亲自送她最后一程。”
“皇上!”马齐抬头,“按制,皇贵妃丧仪应由礼部主持,皇上不宜亲送,以免冲撞……”
“冲撞什么?”康熙打断他,“朕的妻子死了,朕不能送送?”
妻子。这个词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贵妃只是贵妃,不是皇后,从来不是“妻子”。但康熙今天,用了这个词。
“都退下吧。”康熙疲惫地摆摆手,“朕累了。”
众臣躬身退出。乾清宫里,只剩下康熙和梁九功。
康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许久,才轻声问:“老四那边,怎么样了?”
梁九功低声道:“四爷在潭柘寺,一切安好。齐大人已经将皇上的意思转达了。”
“他……怨朕吗?”
梁九功顿了顿:“四爷说,皇阿玛圣明。”
“圣明?”康熙苦笑,“朕若是圣明,就不会让老八死,让贵妃死,让太子……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梁九功,你说,朕是不是个失败的父亲?失败的儿子?失败的……皇帝?”
梁九功跪下来:“皇上是千古明君,是万民之福。太子之事,是索额图狼子野心,与皇上无关。”
“无关?”康熙摇头,“朕若早点察觉,早点制止,何至于此?”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
“传旨,”他说,“让老四明日进宫。朕……要见他。”
潭柘寺后山,有一处僻静的草亭。
楚宁坐在亭中,看着手中的玉簪。簪身冰凉,但里面藏着的纸卷,却像一团火,烫着她的心。
康熙的身世,贵妃的遗命,太子的罪状,索额图的阴谋——所有秘密,都在这支簪子里。
可她该交给谁?康熙?胤禛?还是……永远埋藏?
脚步声响起。楚宁抬头,是胤禛。
他换了一身素色常服,手臂上的伤重新包扎过,脸色好了些。他在楚宁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手中的玉簪。
“四爷,”楚宁轻声问,“如果……如果有一天,您发现我骗了您,会怎么样?”
胤禛看着她:“你骗过我吗?”
“也许。”楚宁低下头,“也许有些事,我没有说实话。也许有些选择,我做得不对。”
比如伪造遗书。比如隐瞒玉簪中的秘密。比如……她对自己感情的动摇。
“楚宁,”胤禛的声音很平静,“这宫里,没有不说谎的人。皇阿玛说谎,太子说谎,索额图说谎,我也说谎。区别只在于,为什么说谎。”
他拿起石桌上的茶杯,慢慢转动:“皇阿玛说谎,是为了江山社稷。太子说谎,是为了权位。索额图说谎,是为了私利。我说谎……是为了活下去。”
“那我呢?”楚宁抬头,“我说谎是为了什么?”
胤禛看着她,眼神深邃:“你为了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但我知道一点——你从未害过无辜之人。这就够了。”
从未害过无辜之人?楚宁想起李氏,想起八阿哥,想起贵妃。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因她卷入了这场风波。李氏因保守秘密而死,八阿哥因权力斗争而死,贵妃因……因她的“帮助”而死。
她真的无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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