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西山夜奔(2/2)
“楚宁,”他忽然开口,“如果今天我死在这里,你会怎么办?”
楚宁的手一顿。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四爷不会死。”
“万一呢?”
“没有万一。”楚宁的声音很坚定,“您说过,七日之约还有三天。您答应带我去见一个人。君子一诺千金,四爷不会食言。”
胤禛看着她,良久,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在月光下,竟有几分温柔。
“你说得对。”他说,“我不会食言。”
树下的脚步声又回来了。那三个黑衣人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没找到。是不是往南去了?”
“南边是潭柘寺,他们敢回去?”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走,去寺庙看看。”
脚步声远去。楚宁和胤禛对视一眼——果然,对方也想到了潭柘寺。
“不能直接回寺了。”胤禛低声说,“寺里可能有埋伏。”
“那怎么办?”
胤禛思索片刻:“我知道一条密道,直通方丈禅院。但……那条密道,只有历任方丈和少数几个人知道。”
“您怎么知道?”
胤禛沉默了一下:“我额娘告诉我的。”
楚宁想起,胤禛的生母是乌雅氏,原是孝懿仁皇后(佟贵妃的姐姐)宫里的宫女。孝懿仁皇后生前常来潭柘寺礼佛,知道密道也不奇怪。
“可是您的伤……”
“还能走。”胤禛撑着树干站起身,但晃了一下。楚宁连忙扶住他。
这次他没有推开。两人的身体靠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楚宁的脸有些发烫,但她没有松手。
“走吧。”胤禛说,“天亮前必须到寺庙。”
密道入口在一处瀑布后面。
胤禛带着楚宁穿过树林,来到一处山涧。涧水潺潺,瀑布从崖上倾泻而下,在月光下像一匹银练。
“入口在瀑布后面。”胤禛指着瀑布,“我先过去看看。”
他正要过去,楚宁拉住他:“四爷,您的伤不能再沾水了。我先去。”
不等胤禛回答,她已经脱下外衣——只留一身单薄的中衣,然后深吸一口气,冲进瀑布。
水很冷,冲力很大。楚宁闭着眼,凭着感觉往前摸索。很快,她摸到了石壁,沿着石壁走了几步,果然摸到一个洞口。
她钻进去,里面是个狭小的石洞,干燥,有台阶往上延伸。她松了口气,回头喊:“四爷,安全!”
胤禛也穿过瀑布进来。他的伤口果然又渗血了,脸色也更苍白。
楚宁扶着他坐下,重新包扎伤口。这次,她连中衣的袖子也撕下来用了。胤禛看着她忙前忙后,忽然说:
“你不该来的。”
“什么?”
“不该来这个时代,不该卷入这些事。”胤禛的声音很低,“你本来可以过得很好,很平静。”
楚宁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四爷怎么知道我是……”
“从你第一次在涵今斋整理档案,我就知道了。”胤禛的眼神深邃,“你的思维方式,你的言行举止,你和这个时代的女子都不一样。还有……你看我的眼神。”
楚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看您的眼神……怎么了?”
“像是认识我很久了。”胤禛说,“但又带着审视,带着评判。那不是宫女看主子的眼神,那是……史学家看历史人物的眼神。”
楚宁说不出话来。原来他早就看穿了。原来她的伪装,在他眼里如此拙劣。
“所以您一直知道……”
“知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胤禛点头,“但我不知道你从哪儿来,为什么来。直到那天,你在御前说盐务改革,说火耗归公,说养廉银……那些想法,不是一个普通宫女能有的。那时我才确定,你来自未来。”
他顿了顿:“所以我把你留在身边,让你去涵今斋,让你接触那些档案。我想看看,一个知道未来的人,会怎么改变现在。”
楚宁苦笑:“可我什么都没改变。太子还是被废了,八阿哥还是死了,贵妃还是……”
“你改变了。”胤禛打断她,“你改变了我的想法。”
他看着她的眼睛:“楚宁,如果按照原本的历史,我会怎么做?冷眼旁观?还是推波助澜?我不知道。但因为你,我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更危险,但也更……问心无愧的路。”
楚宁的鼻子有些发酸。她没想到,胤禛会跟她说这些。这个总是把心思藏得很深的男人,这个未来会成为雍正帝的男人,此刻在她面前,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坦诚。
“四爷,”她轻声问,“笔记本里那个秘密……是真的吗?”
胤禛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但无论真假,那个秘密都不能被世人知道。皇阿玛的身世,关系到国本,关系到天下安定。索额图想用它来废立太子,甚至……动摇皇权。我不能让他得逞。”
“所以您要保护皇上,即使……”楚宁没有说下去。
即使康熙可能不是纯正的满人血统?即使那个秘密可能让胤禛自己也有机会?
胤禛明白她的未尽之言。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悲凉:
“楚宁,你知道吗?我从小就不受宠。额娘地位低,我又不苟言笑,不讨人喜欢。皇阿玛看重太子,喜欢八弟,连十三弟都比我得宠。我曾经怨过,恨过,想过为什么。”
他顿了顿:“但后来我明白了——坐那个位置,不是为了被喜欢,是为了担责任。如果皇阿玛的血统真的有问题,那这个秘密就该永远埋藏。因为现在的大清,需要康熙皇帝,需要稳定,需要太平。”
楚宁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历史上的雍正会是个勤政到病态的皇帝。因为他真的把责任看得比什么都重。
“四爷,”她说,“我帮您。无论前面是什么,我都帮您。”
胤禛看着她,眼神里有光在闪动。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楚宁觉得,那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感受到的最温暖的触碰。
“谢谢你。”他说。
两人休息了一会儿,继续沿着密道往上走。台阶很长,很陡,胤禛的伤让他走得很艰难。楚宁一直扶着他,一步一步,向上攀登。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出现了光亮。是一个出口,被一块石板挡着。
胤禛示意楚宁退后,自己上前,在石板上按照某种规律敲击。三长两短,再三短两长。
石板缓缓移开。
外面是一间禅房——正是楚宁之前住过的那间。窗外的古松在月光下静立,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
他们终于回到了潭柘寺。
但还没等他们松口气,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灯笼,灯光照亮了他的脸——
是何公公。
他看着楚宁和胤禛,笑了。那笑容在灯笼光里,阴冷得像毒蛇。
“四爷,楚姑娘,”他说,“恭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