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水至清则无鱼(2/2)
对峙了足足半盏茶功夫。常昇终于败下阵来。
他松开手,颓然坐回藤榻,从怀里又摸出一张银票,动作慢得像在剜自己的肉。
“给!”
他把银票砸在朱允熥手里,
“赶尽杀绝是吧?啊?朱允熥,你小子够狠!上次逼我捐的那十万三千两,啥时候还我?嗯?这都多久了?利钱呢?”
他越说越气。
朱允熥接过第二张银票,展开确认,同样十二万两。
他抬眼笑了笑,慢悠悠道:
“连本带利,十二万。就算还给舅舅了。这总行了吧?”
常昇脸上的怒气转成喜色。
“诶!这、这还差不多!”
他立马换了副面孔,皱纹里都堆起笑来,亲热地拍朱允熥的肩膀,
“好外甥!舅舅没白疼你!那什么…你吃饭了没有?我让你舅母张罗几个菜,咱爷俩喝两盅?”
朱允熥起身,“不了。父皇还等着回话。”
他走出水榭,常昇跟在后面,一路絮絮叨叨送到二门,再三嘱咐“跟你爹好好说”、“舅舅真是病了”
朱允熥嗯嗯啊啊应付着。
“这小祖宗…六亲不认…常昇目送太子车巾驾远去,小声嘀咕着。
武英殿外太阳正毒,周廷珪、吴文渊、郑廉三人还一动不动站在廊下,像三尊石像。
朱允熥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没停。
“殿下。”周廷珪忽然开口,“不知开国公之事,陛下如何裁断?”
朱允熥看着他们。三人年纪都不轻了,鬓角已经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官袍,补子边缘磨起了毛边。
清贫,固执,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这样的人,是朝廷的良心,也是…最不好对付的。
朱允熥无可奈何说道:随我进来吧。
朱标正在批奏章,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朱允熥从怀中取出那张银票,双手呈上,“开国公前日所谓‘寿宴’,实非庆寿,而是代平倭总司筹款。”
朱标接过银票,看了一眼数目。
朱允熥说道:“自弛商禁以来,东南海疆商贸日盛,海匪活动亦频。平倭总司处处需银。
曹国公遂与开国公商议,借寿宴之名,邀应天富商与会,劝募军资。共计募得银十二万两,全数在此,请父皇查验。”
周廷珪三人盯着那两张银票,脸色变了几变。
十二万两?吴文渊喃喃道,“殿下!臣有一问!”
“讲。”
“既为筹款,何不明发告示,堂堂正正募捐,非要行此鬼祟之举?”
朱允熥看向他,淡淡道:“吴给事中可知,我且问你,商贾最重什么?”
“利。”
“还有呢?”
吴文渊一怔。
朱允熥道:“是面子。朝廷发告示募捐,商贾即便捐了,心里也不情愿。李景隆借寿宴之名,席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给足他们脸面,这钱才掏得痛快。
再者,平倭总司涉及海防机密,不宜大张旗鼓。李景隆此策,看似招摇,实则并无不妥。
可周廷珪听完,扑通跪倒在地。吴文渊、郑廉紧随其后。
周廷珪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陛下!臣等职在风宪,纠察百官,义不容辞!开国公是否借寿宴敛财,曹国公是否假公济私,非殿下一语可定!
臣提请,由三法司介入,彻查此事!账目、人证、银钱往来,一应查实!此乃国家体制,请陛下照准!”
朱标的脸色沉了下,颇有些厌烦地问:“周廷珪!你们这是在质疑太子吗?”
夏福贵站在殿柱后,用力地咽不咽口水,偷眼瞄了瞄御座,又旋即垂下眼皮。
他跟在朱标身边近二十年,对朱标的了解,远超任何人。
周廷圭也明显听出皇帝动了怒气,却依然重重叩首:
“臣是担心太子清誉受损!开国公是太子亲舅,曹国公是太子表兄。此等瓜田李下之事,若不经三法司明察,他日史笔如铁,太子殿下何以自辩?陛下何以示天下以公?”
朱允熥垂手立于御案之侧,心中叫苦不迭。
这个周廷圭,讲起话来真是字字诛心啊,你这是在说我们仨个是蛇鼠一窝吗?
真让三法司去查,那些富商恐怕会被吓死。水至清则无鱼,李景隆行事虽然不循常理,却能办成实事。你们这些人,从早到晚把规矩挂在嘴上,却是百无一用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