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一百七十四(1/2)
初夏的风从始祖山脉深处吹来,带着顶端千年积雪的凉意,穿过茂密的巨大针叶林,拂过新城墙未干的灰浆,最终卷起几片刚栽下的行道树叶,轻轻落在缓缓进城的兽车顶棚上。
“夜兰……哇……我真的回来了。”
昼伏从车窗探出脑袋,棕色的虎耳完全竖立,迎着风微微转动,像在捕捉这座城市的每一声呼吸。他的目光越过正在施工的脚手架,越过新铺的石板路,落在那片他永远无法忘记的方向——那里曾有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孤儿院,有一张简陋但温馨的床铺,有一群没有血缘却无比情热的伙伴,以及一位早已不在却埋葬了他拥有过的一切都修女。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只觉得风灌进喉咙,有些涩。
“已经过去两年多了啊……”
迪亚挤着也把头伸出来,火红色的狼脑袋毫不客气地搭在昼伏的头顶,两只耳朵晃来晃去。他眯着眼睛望着越来越近的城门,语气里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感慨。
然后他忽然笑起来,笑声在昼伏脑袋上震得有些刺耳: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昼伏还找迪安单挑来着~结果被迪安狠狠揍了~哈哈哈~!”
昼伏没有反驳,只是露出了一个极其无语的表情,虎耳微微向后撇,尾巴在车厢里轻轻拍了一下坐垫。
那是事实。他确实单挑过,也确实被揍了,但那也算是他人生转折的开始。
兽车继续前行,夜兰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城门口,原先立着前帝国旗帜和人类国家旗帜的两根旗杆,如今只剩下居中的那一根。沙维帝国的黑底金狮旗在初夏的风中猎猎作响,狮子图案仿佛活过来般翻滚着鬃毛。两侧的旗杆空空荡荡,底座还留着拆除时磕碰的痕迹,那是还没来得及修补的痕迹。
初夏的始祖山脉,有着最宜人的风,不似冬日的凛冽,不似盛夏的沉闷,它从山巅倾泻而下,穿过层层叠叠的原始森林,携带着针叶林的清苦、苔藓的湿润、以及某种亘古不变的寂静,各色药植,各种生命。
那些巨木的树冠在风中起伏如海浪,树龄最老的那一批,比夜兰城本身还要年长,他们同样见证这里的沧桑岁月。
而山脉本体,像高不可测的巨墙,依旧沉默地横亘于天地之间,像一道神明落下的天堑,将大陆斩为两半。
人类在那头。
兽人们在这头。
“好像比以前气派了些?”
迪尔从车厢另一侧探出头,黑色的蜥蜴脸上满是好奇。他灰白色的眼睛扫过重新规划的街道、新建的排水渠、整齐排列的市集摊位,“而且……路上的人类数量少了很多很多……”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迪安的眼睛穿过车窗,琥珀色的瞳孔映着外面缓缓掠过的街景。他看到熟悉的转角——那里曾经有一家蒸汽腾腾的包子铺。
现在那里是一家旅舍的大门,崭新的招牌上写着客栈,漆味还没散尽。
“……栉风。”迪安极轻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淹没在车轮辘辘声中。
“什么风?”迪尔侧过头,灰白色的眼睛闪着好奇,“有风吗?”
“没什么。”迪安收回目光,白色的猫耳向后转了转,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只是想起……我们两年前一路刚到这里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以为一切都会很简单,随着深入路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
四只健硕体壮的风行兽拉着宽大的车厢,步伐整齐,蹄声如鼓。这种规格的兽车在重建中的夜兰实在罕见,立刻吸引了众多目光。
菜贩子停下了手中的秤,泥瓦匠从脚手架上探出头,带着孩子的妇人侧身让路,眼睛却一直跟着车厢移动。
“这是哪家商会的?派头不小啊……”
“看那车厢的制式,会不会是恙落城来的官员?”
“官员能带四个小崽子?怕不是哪个贵族的孩子来这边度假的……”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漫开,带着敬畏,也带着好奇。
而迪亚和昼伏还浑然不觉地把脑袋探在窗外,两双耳朵在风中招展,像两面醒目的旗帜。
“小少爷是第一次来夜兰吗?住的地方找好了没有?要不要看看咱们家的酒楼?位置可好了,推开窗就能看见山!”
“小少爷吃饭了没?来我们大饭店坐坐啊,今天刚到的湖鲜,保证新鲜!”
几个眼疾手快的商贩已经满脸堆笑地凑了上来,手里挥舞着菜单或房牌。
“把脑袋收回去。”珞珈低沉的声音从车厢前传来,带着一丝无奈,“这里人多眼杂。”
两颗脑袋“嗖”地缩回车内,窗帘也被手忙脚乱地拉上。布料合拢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窥探。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真是大变样了呢。”迪亚靠回座位,火红色的尾巴慵懒地在身侧扫来扫去。他的手习惯性地伸向旁边的油纸包——摸了个空。
油纸空空如也,早在昨天傍晚就吃完了最后一根肉干。
“啊~饿了。”迪亚的声音立刻染上三分委屈,“珞珈大哥,我们什么时候吃饭啊?”
“先把你们送到住处。”珞珈的声音隔着挡板传来,依旧不紧不慢
“安置好了,你们想吃什么,我去买。”
“好啊!”迪亚精神一振,立刻坐直身体,“我要吃……,还有上次驿站吃过的蘑菇浓汤!”
他一口气报出七八个菜名,完全没考虑五个人能不能吃完。
迪安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没有接迪亚的话,而是转向车厢前方,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认真:
“珞珈大哥……你之后也会一直跟着我们吗?”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
珞珈没有立刻回答。车轮继续辘辘转动,他的背影在挡板后纹丝不动,只有那双毛茸茸的熊耳朝后转了转。
“我会和你们住在一起。”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却比一个月前多了几分自然的熟稔,“不过放心,我不会无时无刻跟着你们。你们要做什么,我无权干涉。但每天晚上,你们必须回来。”
他顿了顿,熊掌轻轻拉了拉左缰,让车辆拐进一条更安静的巷子。
“如果不回来,至少需要和我报备一声。否则,我也没法向那位交代。”
他用了“那位”而不明指向是“鸣德将军”或“陛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般的随和。
“……希望几位小少爷,不要让我难办。”
最后那句话,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一个月前绝不会有的热络玩笑意味。
一个多月的朝夕相处,同吃同住同赶路,再坚硬的冰也悄悄化开了缝隙。
“这样嘛……”迪尔接上话题,灰白色的眼睛眨了眨,“是为了确认我们的安全?”
珞珈点了点头,熊耳随之轻轻晃动,兽车也在这时停稳了。
院门在面前徐徐推开,这是一处占地颇广的宅院,坐落在夜兰城东侧一处闹中取静的街巷深处。从外面看,它并不显山露水——没有朱漆大门,没有鎏金匾额,只是两扇素面硬木门扉,铜环已被摩挲出温润的光泽,墙角生着几簇新绿的蕨草。
然而跨过门槛,内里却别有洞天。
整个院落呈规整的“前堂后院”布局,处处透露出设计者的匠心。前堂是会客与公共区域,青砖铺地,缝隙用灰浆细细勾填,平整如镜。梁柱皆是上等的火焰木,不施繁复雕琢,只以清漆罩面,露出木材本身行云流水如焚炎的纹理。几案椅凳的式样简约大方,线条洗练,既有兽人习惯的沉稳厚重,又带着人类近代家具特有的轻盈与实用。
阳光穿过天井的明瓦,在青砖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穿过月洞门,这是后院。三面围廊环绕着中央一方小小的庭院,院中未作过多修饰,只栽了一株姿态疏朗的红枫,树下摆着几块天然青石可供小坐。廊下连通着八间厢房,房门相对,排列有序。每间房大小相近,窗棂糊着新的高丽纸,推开便能看见枫树或远处的山影。
整体陈设说不上奢侈,却无处不透着安顿长居的考究。
这里曾是夜兰作为“人类与兽人友好象征”最鼎盛时期,某位人类富商为兽人合作伙伴建造的别院。但他的主人,和他的修筑者都已消散在那天的夜里,简单返修之后,便落入了公家手中,这里住他们五个人,简直绰绰有余。
“哇……”迪亚第一个窜进去,在各个房间门口探头探脑,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好大的院子!这间朝南!这间也朝南!这间——”
“好了,你们在这里等一会。”珞珈站在院门口,拍了拍熊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回恙落城复命。在我回来之前,哪里都不要去。”
他刚转身要走,手腕却被一只火红色的狼爪抓住了。
“一个多月哪里都不去,我们会饿死的吧?”迪亚眨巴着眼睛,表情真诚到令人发指。
珞珈沉默了三秒。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不走传送阵。”
他的视线从迪亚的脸,慢慢移到那只抓着自己手腕的爪子上,语气平静
“但我要走传送阵。”
他顿了顿,抽出被抓的手腕。
“最多一刻钟,我就回来了。”
话音落下,他高大的背影已经跨出院门,很快消失在巷口。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是啊~”迪安率先打破沉默,他走到迪亚身后,手臂自然地搭上对方的肩膀,琥珀色的眼眸弯成促狭的弧度,“怎么我们不走传送阵呢?这是为什么?明明一眨眼的事情,为什么我们花了一个多月在路上?”
他的语气温和带着笑意。但迪亚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瞬——虽然隔着毛看不太真切。
“哼~!”他猛地挣开迪安的手臂,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竖起的战旗,“谁稀罕!我觉得一路上的风景很好看啊!”
他气鼓鼓地朝后院走去,步伐踏得格外用力。
“我要去选房间了!”
“嘻嘻,迪亚哥哥你选哪间呀~”迪尔连忙小跑跟上去,黑色的细尾愉快地画着圈,“我想选在你的隔壁~”
“那我们也去选房间吧。”迪安看着那对一红一黑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嘴角带着笑意,“我想选个安静点的……”
他侧过头,对一直沉默的昼伏轻轻摆了摆下巴,示意跟上。
不到一刻钟,珞珈果然回来了。
他双手提满了油纸包和食盒,垒起来几乎挡住他半张脸。巨大的熊掌稳稳托着这些家什,像托着一座小山。食物的香气从缝隙里钻出来,勾得迪亚立刻从房间里窜了出来。
简单的一餐吃得风卷残云。
饭后,珞珈靠坐在前堂的圈椅里,满足地呼出一口长气。他挥了挥自己那只巨大的熊掌,像是在宣布什么重要决议:
“那么~我已经完成报备了。”他的声音带着饭后特有的慵懒,“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就行。不要乱跑哦~”
他故意把“哦”字拖得很长,配上那张依旧凶巴巴的脸,竟有种诡异的慈祥感。
总而言之——从现在开始,是自由活动时间了。
“你们去吧。”迪安靠在椅背上,白色的猫耳微微耷拉着,琥珀色的眼睛半阖,“车上没睡好……我想睡一会儿。”
他挥了挥手,起身朝自己之前选好的房间走去。白色的长尾在门框边缘轻轻一晃,消失在门后。
“那我们出去看看?”昼伏转向迪亚和迪尔,棕色的虎耳向前转动。
“走吧走吧~!”迪亚已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尾巴翘得老高
“迪安真是太逊了,赶路的时候睡,到了地方还要睡!”
“迪亚哥哥……”迪尔小声地凑近,“你小心一会儿又要被揪耳朵了。”
“好啊,迪尔!”迪亚立刻转过身,佯装凶狠地扑向弟弟“你现在也开始跟着迪安学坏了!学会取笑我了是吧!看我怎么收拾你!”
“救命啊——!”迪尔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黑色的身影已经窜出了院门,步伐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等等!”昼伏无奈地摇了摇头,虎尾在身后轻轻一甩,只得小跑着跟了上去。
初夏的午后阳光温暖而慵懒,洒在夜兰城新修的街道上。
三人漫无目的地走着。迪亚东张西望,对一切都充满好奇;迪尔紧紧跟着哥哥的脚步,灰白色的眼睛却不时被路边的新奇事物吸引;昼伏走在稍后的位置,沉默地打量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路过的每一处,都能勾起他零碎的回忆。
那家铁匠铺,以前是一个卖糖水的老奶奶开的,他有时候会用山货换来的钱给他的弟弟们买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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