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一百六十八(1/2)
战略室内,霍衫那套冷酷的“世道论”如同冰冷的铁秤砣砸进平静的江河,却激起了截然不同的回响。
“不论什么地方,都是弱肉强食。”霍衫的语气依旧冷静得近乎残忍,紫红色的野猪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陈述事实般的漠然。他那对粗壮外翻的獠牙在说话时微微翕动,仿佛在咀嚼着这无情法则的血肉滋味。
“强者应该包容庇护弱者!挥霍力量与地位的人,终将被其反噬!”
利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跨越了世界与经历的激烈批判,湛蓝色的眼眸已经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住了霍衫,那里面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一股混合着愤怒、鄙夷和生理性厌恶的冲动在他胸腔里冲撞,恨不得立刻冲上去,用拳头或者别的什么,打碎对方那副冰冷虚伪的面具。
但就在这冲动攀升至顶点的瞬间,一股凝为实质气息的沉重压力,悄无声息地笼罩了他的后背。
是格罗特。
这位黑山羊兽人骑士不知何时已如一座移动的堡垒般,微微弯腰,将庞大的身影和那份巨山般浑厚的气息,投在了利奥的身后。他没有做出任何威胁性的动作,甚至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但那种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警告和无法逾越的屏障。
利奥沸腾的热血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冷却下来。他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又缓缓松开,强迫自己将几乎要迸发的怒火咽回肚里。一时冲动发作毫无意义,只会让岚染和自己陷入更糟的境地。
御座之上,牧沙皇纯黑的眼眸与身旁的鸣德、缷桐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目光交汇的瞬间,无需言语,许多信息已然了然。
利奥这突如其来的、基于某种他们尚不理解但显然根深蒂固的道德准则的激烈反应,恰好印证了他们之前的猜测——这个神秘的人类少年,绝非叶首国圈养的死士或纯粹的逐利者。他对叶首国高层的鄙夷和愤怒是真实的。
他的独特身份和这份“不纯粹”,或许……正是一个可以谨慎利用的切入点。
“来人,为他们解开镣铐。”牧沙皇抬起覆盖着短硬黑毛的手,随意地挥了挥,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几名护卫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地用特制钥匙打开了利奥和岚染手腕上的镣铐。金属环扣弹开的“咔嚓”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镣铐离体的瞬间,利奥立刻感到那股滞涩、冰冷、如同无数细针封锁经脉的能量迅速消退,体内原本迟滞的魔力重新开始缓慢而顺畅地流淌,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被扼住喉咙的感觉消失了。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却残留着冰冷触感和细微勒痕的手腕。
岚染的反应则更直接一些,镣铐解开后,他立刻用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胳膊,翠绿色的猫眼依旧有些空洞地望向前方,身体微微发抖。真相的残酷撕裂了他一直以来追寻的目标和信念,那种“查明真相就能回归故土”的天真幻想破灭后,留下的是一种无所适从的茫然与深入骨髓的寒意。他一直认为,只要揭露了连枝山的秘密,那片被遗忘的土地和像他这样的人就能重新被叶首国接纳,获得公正和归属……却没想到,他渴望回归的“祖国”,曾亲手将那里变成了炼狱和坟场。
鸣德的目光从利奥身上移开,落在了失魂落魄的岚染身上。他熔金色的眼眸微微闪动
“你~认识迪亚?”鸣德开口,声音比起之前的审问或战场上的冰冷,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熟人间提及的随意,他对着岚染问道。高大的红虎微微偏头,橘红色的耳朵向前转动,显示他正在等待一个确认。
岚染被这突然的提问从自我沉浸的冰冷中拉回些许,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鸣德,迟疑了一下,才点了点头,声音干涩而轻:“嗯……对……我认识……当时就是遇见他带着他的弟弟,我则带着他找到了进入叶首国的路,他带我进的叶首国,是一只灰狼和黑蜥对吧……”
他描述着,语气里却没有任何旧识重逢应有的暖意,只有一片空洞。
“那是我的弟子~”鸣德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熔金色的眼眸里也漾开一丝真实的笑意,尽管那笑意很快被更深沉的思虑覆盖。他抱着胳膊,那条橘红色的、带着环纹的虎尾在身后轻松地左右摆动了一下。
“他性格洒脱热情,我想他认识的人,应该不会有什么坏心眼的家伙。既然你们不是为叶首国效力的恶徒,那我们自然不会为难你们~”
他这话既是对岚染说的,目光却也扫过了利奥,像是一种基于个人关系的初步背书。
一旁的牧沙皇微微颔首,接过了话头,他纯黑的眼眸如同深潭,映照着战略室内稳定的魔法灯光,也映出利奥和岚染的身影。“但~我们还需要你们帮忙。”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重量
“利奥,你那次会议让诸国都记住了你,虽然你并没有什么亮眼的表现。”
他毫不客气地点出了利奥当时尴尬的处境,却也承认其“被记住”的事实。
“太阳落山之前,叶首国会给精灵国一个解释。我希望,你能和霍衫先生~”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瞥向依旧恭敬垂首的野猪兽人
“作为见证叶首国这肮脏行为的证人。”
这不是请求,是安排,是给予他们“价值”和暂时安全地位的条件。
霍衫闻言,立刻将本就弯曲的腰身俯得更低,双手恭谨地合在身前,声音充满了恰到好处的顺从与愤慨:“乐意为您效力,陛下~叶首国卑劣行径,应当付出代价~”
他适时地抬起眼皮,露出一丝精明的探究
“那么,陛下还是会正式对叶首国宣战吗?”
“那就看叶首国如何回复了~”
牧沙皇没有直接回答,他换了个更慵懒的姿势,一只手的手肘撑在宽大的扶手上,手掌则托着线条坚硬的下巴。看似漫不经心,然而那双纯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眼眸,却如同精准的探针,沉沉地落在了霍衫低垂的头顶和宽厚的背脊上。那目光几乎化为实质的压力,让霍衫感到头皮微微发麻。
霍衫没有抬起头,肥厚的耳朵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像是在躲避那无形的审视。
“可陛下……”霍衫的声音里适时地掺入了一丝“担忧”和“不解”,“这前因后果,小人不是已经说清楚了么?为何陛下还要借机……”他话未说尽,留下一个耐人寻味的尾巴,仿佛真的是在为帝国可能面临的“道义”或“实际”麻烦着想。
“那是你的一面之词~前!霍衫议员。”
牧沙皇的声音陡然转冷,最后的称呼咬字清晰而缓慢,如同冰锥敲击。
“如何?即使嘴上说得愿为帝国效力~却还是放不下你的‘祖国’吗?”
质问犀利,仿佛能冲破任何虚伪的面具
霍衫庞大的身躯明显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害怕。他连忙将腰弯得几乎对折,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急切的澄清
“绝无此意!陛下明鉴!小人只担心……战火一开,烽烟四起,会波及我还未来得及离开叶首国的家眷……他们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啊!”
牧沙皇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如同缓慢移动的阴影,从霍衫身上移开,落在了自始至终都如同磐石般沉默跪地的漆黑水牛兽人——波栗身上。
“那么,这边的波栗~”牧沙皇的声音恢复了平淡的审视,“你既然是叶首国有名的乌袍骑士~既来投诚,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也是想要一处安和之地,普通地生活吗?”
波栗缓缓抬起头。他面容刚毅,如同刀削斧劈的岩石,漆黑的短毛紧贴皮肤,肌肉的轮廓在皮下清晰隆起。那双巨大的、弯曲粗壮的漆黑水牛角在战略室顶部魔法壁灯的冷白光芒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灰质光泽,角尖仿佛能轻易刺穿铁甲。他的眼神沉稳,如同深潭,不起波澜,声音低沉浑厚,听不出太多情绪
“在下不敢奢求什么。但凭陛下驱使,凡陛下瞧得上之处,便愿为陛下效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回答标准,态度恭顺平稳。没有霍衫那种刻意表演的卑微或激动,也没有利奥那种压抑的情感,就像一尊会说话的铁像。
牧沙皇没有立刻回应,纯黑的眼眸转向身侧如同影子般侍立的缷桐。缷桐那双被浓重黑眼圈包围、半阖半睁的眼眸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视线与牧沙皇接触的瞬间,已然了然。他那对标志性自然下垂的驴耳耳尖,微不可察地向后转动了一毫
他微微躬身,用那平稳无波、却能清晰传递到房间每个角落的声音说道:“既如此,便先待定。我想波栗骑士应该也是实力不俗,经验丰富,之后可视情况安排,目前暂编入牧野三骑士之一——格罗特大人统帅的小队,听候调遣。以为如何?”。
“谢陛下,谢缷桐大人。”波栗低下头,巨大的牛角随之垂下,姿态恭顺地接受了安排,从始至终,保持着令人印象深刻的沉默与沉稳。
“那么~四位都下去休息吧。房间已备好,之后若有需要,自会传唤诸位。”缷桐继续安排着,语气如同在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行政事务。他微微抬手,示意门外的护卫准备引路。
一旁的牧沙皇和鸣德则已经微微侧身,头颅靠近,开始了低声的交谈。鸣德熔金色的眼眸闪烁着锐利的光,牧沙皇纯黑的瞳孔则深邃如夜,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因高速的思维碰撞而微微扰动。他们显然在就刚刚获得的信息、两人的表现以及接下来的布局,进行着更私密和关键的磋商。
待到利奥、岚染、霍衫、波栗四人在护卫的带领下离开战略室,厚重的隔音木门缓缓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房间内,只剩下牧沙皇、缷桐、鸣德、格罗特以及刚刚返回的捷锐。那种用于对外展示的威压和审慎的气氛稍稍缓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部研判时的直接与凝练。
“那头牛……有些不对劲,沉稳得过头了。”鸣德率先打破寂静,他抱着胳膊,橘红色的尾巴尖无意识地在空中划着细微的弧线,这是他感到疑虑时的下意识动作。
“面对陛下亲自问询,投诚的关键时刻,连眼皮都没多眨几下。真是心志坚如钢铁的真正军人何必还要投诚?是早有准备,或者根本不在乎眼前这点?还是别有预谋?总不能真就是一个憨厚的老实人”
缷桐点了点头,他那总是半阖的眼帘此刻完全抬起,露出底下清明而锐利的目光,丝毫不见疲惫。
“我也这样认为。甚至霍衫说的话,也颇有漏洞……他急于将叶首国的罪行——尤其是血兽,与自己切割,将所有脏水泼向‘思奇魁’和‘共议会某些蠢货’,逻辑看似自洽,却太‘完美’了。
而且,他对叶首国当年放弃连枝山内情的熟悉程度太过清楚了。他们……恐怕还有事情没有说完,或者,说了的也未必全是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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