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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一百六十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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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太阳高悬,本应是一日之中最为喧嚣明亮的时刻,然而此刻的傣圣城,却笼罩在一种近乎诡异的寂静之中。这种寂静并非安宁,而是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又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那令人心悸的平静。城内的街道上行人稀少,且步履匆匆,面色凝重;驻守的士兵比往常多了数倍,盔甲与武器的碰撞声在过分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仿佛连海风都放轻了脚步——距离精灵国艾莉萨瑞亚树主给出的最后通牒时限,以及沙维帝国就祖陵事件和罗水巷时间要求叶首国“交代”的最后期限,都已所剩无几。尽管沙维帝国已经通过自己“独特”的方式索取到了部分“赔偿”,但更大的风暴,似乎仍在海平线之外酝酿。

这片大陆都在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鸣德推开战略会议室那扇沉重隔音木门的瞬间,一股比外界更加凝滞的空气扑面而来。宽敞的房间里,魔法壁灯提供着恒定而略显冷清的光线,照亮了中央那张足以容纳二十人以上的巨大会议长桌。然而此刻,长桌两侧空空如也,只在主位坐着唯一一人。

牧沙皇高大的身躯沉坐在宽大的黑木御座中,他罕见的没有批阅文件,也没有查看沙盘,而是紧闭着那双纯黑如无星之夜的眼眸,仿佛在假寐,又像是在积蓄着某种深不可测的情绪。他那头标志性的、略显杂乱的漆黑鬃毛在冷光下如同静止的阴影。覆盖着短硬黑毛的手指,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极其缓慢、轻微地敲击着,那节奏缓慢得近乎凝滞,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感。

缷桐如同最忠诚的影子,无声侍立在御座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那双总是被浓重黑眼圈包围的眼眸半阖着,视线落在前方光洁的地板上,仿佛与墙壁上的阴影融为了一体。只有当鸣德推门进入时,他那对标志性自然下垂的驴耳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了一下,显示出他对外界的精准感知。

“罪臣鸣德,参见陛下~”

鸣德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内响起,带着他一贯的、那种混合着恭敬与随意特殊腔调。他微微弯腰,算是行了个礼,但脑袋却并未低下,反而抬起,熔金色的眼眸直接看向主位上的牧沙皇,目光坦然,甚至带着一丝准备好了迎接任何处置的平静。

牧沙皇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那双纯黑的眼眸深处,平日里深不见底的平静似乎被打破,漾开一层清晰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埋怨”的情绪,如同平静湖面被投石激起的涟漪,但更深处的底色,依旧是帝王的威严与难以测度的思虑。他就这样看着鸣德,没有立刻说话。

房间里只剩下壁炉内火焰舔舐过木柴燃烧发出的、细微而均匀的“噼啪”声。

“坐~”

终于,狮皇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明显的喜怒,但比平时略微低沉了一丝,仿佛压抑着什么。

鸣德直起腰,用脚后跟看似随意地向后一勾,将厚重的木门“咔哒”一声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声响。他走到长桌一侧,随手拉开一把距离牧沙皇不算近的高背椅,就准备坐下。

就在这时,牧沙皇动了。

他抬起覆盖着短毛的左手,没有指向鸣德刚拉开的椅子,而是伸向自己御座右侧、紧挨着的一张空椅,手臂舒展,将那张椅子从桌下稳稳地拉了出来,做完这个动作,他才重新抬起眼帘,纯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直勾勾地盯着鸣德,那眼神里传递的意思清晰无比,仿佛在无声地说

‘你干脆坐窗户外面去算了,都敢做还怕孤说吗?。’

鸣德的动作僵了一下,熔金色的眼眸与牧沙皇对视了一秒,随即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露出一丝“真是麻烦”的表情。但他终究没说什么,松开已经拉开的椅子,椅子腿在光洁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他认命般绕过桌角,走到牧沙皇身侧,在那张被特意拉出来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刚坐下,鸣德右手便随意地解下了依旧挂在腰间、代表紧急调兵权的那枚黑金狮首兵符。他手腕一翻,用一种看似极其随意、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的动作,将兵符“啪”一声轻响,搁在了面前的桌面上。然后,他手臂不动,仅仅用手指将兵符又往牧沙皇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推了几寸,动作幅度极小,意图却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东西还你,我认了。’

牧沙皇的目光随着那枚兵符移动。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伸出宽厚的手掌,掌心向下,轻轻覆盖在兵符之上,感受着金属的冰凉与沉甸甸的分量。然后,他缓缓将兵符挪到自己面前。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侧过头,纯黑的眼眸近距离地、毫不避讳地直视着身旁的鸣德,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对方橘红色的皮毛,直抵内心。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种奇特的、混合着感慨、责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的语调:

“孤的鸣德大将军……可真是神采非凡,用兵如神啊~”牧沙皇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经过斟酌,“不到半天功夫,连克红木镇、宽苔城两座港口城市,如入无人之境。非但如此,还贴心地给孤送回来三船,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的财宝、物资、还有那些叶首国秘藏的稀有材料~”

他顿了顿,目光从鸣德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掌下的兵符上,语气微沉:

“据押船回来的军官禀报,此战我军阵亡将士约五百余人。”他报出这个数字时,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但房间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低了几度,“而歼敌与俘敌,合计逾万。如此悬殊的交换比,如此辉煌夺目、足以载入史册的大胜仗……”

牧沙皇猛地再次转头,重新盯住鸣德,那纯黑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翻涌起压抑的怒意与深深的诘问:

“打了这么大的胜仗,为帝国开疆拓土,扬我国威,怎么能说是‘罪臣’呢?”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更强烈的压迫感,“难道是孤……有着那种忌惮臣子功高震主、心胸狭窄的小心眼吗?!”

话音未落,牧沙皇的左手已然抬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勾住了鸣德的肩膀,强迫他侧过身,面对着自己。那手臂坚实如铁,温度透过轻甲传来,既是掌控,也带着一种只有极亲近之人才会有的、近乎蛮横的肢体接触。

鸣德猝不及防,身体被带得歪向一边。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但牧沙皇的手臂如同铁箍。他只得将熔金色的眼眸转向一侧,避开那近在咫尺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漆黑目光,有些生硬地望向窗外刺目的阳光,喉咙里含糊地应道:

“陛下……不要这样。让旁人见了……有失体统。”他的耳朵微微向后撇着,显示出此刻的窘迫和不自在。

“体统?”牧沙皇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手臂又收紧了些,将鸣德拽得离自己更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现在想起‘体统’来了?让你点兵,你擅自集结大军,无令拔营,跨海出战的时候,怎么不跟孤讲‘体统’?还是说……”他刻意顿了顿,语气变得微妙,“平时孤私下里挽你胳膊、拉你喝酒的时候,少了?那时你怎么不讲‘体统’?”

“陛下!”鸣德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赧然和恼火,橘红色的皮毛似乎都隐隐炸起了一些,“那不一样!那是……”

“那是什么?”牧沙皇不给他解释的机会,步步紧逼,纯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促狭,但很快被更深的情绪覆盖

“哦,对了~孤想起来了。某人可是有过‘夜袭君王寝宫’的前科呢~那时候,可没见你这么讲究‘体统’啊,鸣德将军?”

“不要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鸣德终于忍不住低吼出声,熔金色的眼眸因为羞恼而更加明亮,尾巴在椅子后面烦躁地甩动了一下,拍打在椅腿上

“明明是你自己说的!‘晚上若无事,可来寻孤喝酒解闷’!是你让我去敲门的!!!”

他宁愿此刻牧沙皇劈头盖脸给他一顿严厉的军法斥责,甚至象征性的处罚,也不想被这样用陈年旧事调侃逼迫,这让他浑身不自在。

“哦?”牧沙皇眉毛一挑,纯黑的眼眸里光芒流转,“那你就是承认,确实有‘半夜敲孤房门’这回事了?”

“不是!我们两个雄性!我半夜敲门找你喝个酒而已,这?算什么?!”鸣德感觉自己被绕进去了,越发急躁,尾巴烦躁的扇动着

“缷桐!鸣德袭击君王寝宫应当如何~”

一直如同背景般沉默侍立的缷桐,此时几不可察地抬起了几乎被长耳阴影完全覆盖的眼帘。他那双被浓重黑眼圈包围、却异常清明的眼眸,平静无波地扫过眼前这幕“君臣对峙”,然后又缓缓垂下。他那总是自然下垂的驴耳耳尖,微不可察地向后转动了一个极小的弧度——这是他内心觉得眼前场景颇有些“荒谬”或“有趣”时的细微反应。他当然知道陛下根本舍不得杀鸣德,甚至连重罚都不会。鸣德的擅自出兵虽然莽撞,但结果却是大胜,极大地提振了军方士气,也给了陷入外交被动的帝国一个强硬的回击筹码。陛下此刻的“兴师问罪”,七分是真怒其不告而战打乱部署,三分恐怕是气他不顾自身安危,还有九十分……是想借题发挥,把心里那点后怕和憋着的火撒出来,顺便让这头倔强的红虎牢牢记住教训。

但鸣德偏偏又是个软硬不吃、犟起来十头科多兽都拉不回的性子。陛下这通混合了问责、旧事、甚至有点胡搅蛮缠的“组合拳”,显然没打到点子上,反而让鸣德更加别扭。

这个台阶,看来还得自己这个旁观者来递。不然陛下干嘛特意把自己留在房间里?缷桐心中了然。

缷桐那平稳无波、仿佛能平息一切波澜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了:

“陛下,”缷桐微微躬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将另外两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按照帝国法典,并无‘夜敲君王寝宫’的具体罪名细则。”

牧沙皇和鸣德同时看向他。

缷桐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继续用他那特有的、陈述事实般的语调说道

“但若类比‘惊扰圣驾’或‘未经宣召擅闯禁地’,其性质……可与‘袭击君王’同质论处。”他顿了顿,吐出了冰冷的两个字,“当斩。”

房间内一片寂静。

牧沙皇似乎也没料到缷桐会这么“配合”,纯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愕然,随即化为了然和一丝无奈。鸣德则瞪大了熔金色的眼睛,看着缷桐,仿佛在说‘哥们你来真的,我没得罪你吧?!’

“咳……”牧沙皇清了清嗓子,松开了勾着鸣德肩膀的手臂,身体向后靠回御座,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了帝王的深沉。他看向鸣德,语气一转,先前那些复杂的情绪仿佛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清晰的、属于君王的决断:

“好了。那么,鸣德,你现在欠孤两条命了。”牧沙皇的声音低沉下去,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带着调侃意味的笑意彻底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严肃

“一条,是方术现在在朝中对你的指控——无令擅启国战,依律当斩!另一条,是刚才缷桐说的……旧账。”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纯黑的眼眸紧锁鸣德,终于浮现出压抑已久的、真切的怒意:

“你过去,不是总劝孤吗?‘陛下,时机未到’,‘再等两轮秋收,让百姓休养生息’,‘帝国新并,内政为先’……这些话,都是谁说的?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可你自己呢?!被叶首国那群疯狗投放血兽的消息一激,就被一时的愤怒冲昏了头脑!什么计划、什么部署、什么后果,全都抛到脑后!只带着六千人就敢跨海去捅马蜂窝!你想过没有,万一失败,或者陷入僵持,会是什么局面?!你要孤拿什么东西去把你赎回来吗?”

面对牧沙皇这连珠炮般的、直指核心的责问,鸣德之前那点别扭和窘迫也消散了。他同样挺直了脊背,熔金色的眼眸迎上牧沙皇的怒火,毫不退缩,里面燃烧着属于他自己的、因“血兽”二字而被点燃的、冰冷而执拗的火焰:

“陛下!”鸣德的声音斩钉截铁,同样带着压抑的情绪,“那叶首国敢往帝国境内、往罗水巷港口投放血兽!您知不知道血兽是什么东西?!一旦让那些怪物形成规模,行成兽潮扩散开来,所到之处绝不仅仅是士兵的伤亡!那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骸骨连天!城镇化为鬼域,生灵尽成饿鬼!他们既然敢动这个念头,敢用这种亵渎生命、玷污大地的禁忌之物作为武器,那就说明他们已经疯了!跟疯子,还有什么道理可讲?还有什么‘时机’可等?!”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脑袋倔强地横向一边,目光盯着墙壁上挂着的巨幅大陆地图,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是,我擅自动兵了,我违令了!那又怎样?我要是被抓,大不了我就是一死!反正我鸣德这条命本也就早该死了~能活到今天,值了!”

“你——!”牧沙皇被他这番话噎得一时语塞,纯黑的眼眸中怒火更炽,但深处却也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言喻的痛楚。他猛地一拍扶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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