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世界的声音(2/2)
陈序垂下眼帘。
他的机械声带在处理超过设计阈值的复杂情感指令时,底层噪声开始变得明显。但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压制它。
“因为,”他说,“被记住的人,才知道自己不是过客。”
“才知道自己在这世界上留下过痕迹。”
“才知道——”
他停了一下。
“——自己存在过。”
男孩沉默了很久。
久到女孩开始轻轻碰他的手臂,久到日光灯完成了第二次色温补偿,久到走廊深处传来隐约的人声和脚步声。
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转身,向着那扇半开的铁门走去。
女孩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
没有回头。
“那个手在抖的人,”他说,“他的名字是什么?”
陈序没有回答。
他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冷白色的荧光从破损的天花板缝隙漏下,在水泥地面切割出无数细碎的光斑。
陈序站在原地。
右脚前三厘米处,那片光斑还在。
他仍然没有踏进去。
但他的左手指尖——那因频率敏感负荷而产生阈下震颤的运动神经末梢——此刻正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
触碰着自己右侧金属脸庞的边缘。
冰凉的。
不属于任何曾被母亲拥抱过的婴儿。
不属于任何一个曾在盛夏午后与同窗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少年。
但它被记住了。
被一个今天第一次主动开口的男孩——
记住了。
日光灯完成了第三次色温补偿。
远处传来男孩的脚步声,轻,短,落地时带着某种新的、刚刚诞生的重量。
还有另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一粒砾石落入河床——
那是女孩在轻声叫他的名字。
那个陈序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们、她们也从来没有问过的名字。
她们不知道。
但她们在叫的,不是那个代号。
是他。
陈序垂下眼帘。
他的机械右臂内侧,两封沉默的信贴着他冰凉的脉搏。
一枚边缘熔化的旧铭牌,四个字——
修好就行。
一块带裂纹的数据板,七年前的字迹——
远期安全性研究。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左手,看着那些仍在轻微震颤的指尖。
不是自体的修复技术后遗症。
不是频率敏感负荷的阈下震颤。
是活着。
属于一个终于开始学会“被记住”的人——
的震颤。
同日晚九时。
林砚的观测站。
苏眠站在东墙那扇残留着半枚消防标签的窗前,望着三号训练场的方向。
林砚坐在桌边,静渊之钥倚在身侧。桌面上摊着三份文件:周毅刚刚整理好的全球通讯现状简报,陈序补充的“诺亚”亚洲布局分析,以及一份手绘的、标注着十七条信号接收时间线的阿尔卑斯信号解析图。
“那个男孩,”苏眠没有回头,“今天第一次开口了。”
林砚抬起头。
“他说什么?”
“‘今天学什么?’”
林砚沉默了几秒。
“陈序教了什么?”
“教他怎么记住别人。”
林砚没有再问。
他只是将指尖轻轻落在阿尔卑斯信号解析图的最后一行数据上——
第17次发送时间:03:47:22
持续时间:0.31秒
频率:14.87Hz
内容:数据转储完成标识+手动终止指令
手动终止指令。
不是电池耗尽。
不是系统崩溃。
是有人,在那座即将被摧毁的观测站里,在最后四十七分钟里,亲手设置了“发送十七次后自动终止”的参数。
他不想浪费能量。
他想让那十七次,尽可能被远方的人完整捕获。
他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回应。
但他还是发了。
林砚闭上眼睛。
他的意识深处,那道在“拉赫姆”名字接住的瞬间成形、经过“苍穹之眼”共鸣洗礼后彻底凝实的渊印——
正在以极缓慢、极缓慢的频率,与地图上那十七条信号的接收时间线共振。
不是呼应。
是确认。
像深海中两座相距遥远的孤岛,同时感知到了同一场地震的纵波。
秦墨还活着吗?
不知道。
但他在最后时刻留下的那十七次信号,被收到了。
被破译了。
被记住了。
这就够了。
苏眠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很轻,很稳:
“你要怎么回应?”
林砚睁开眼。
他看着窗外那片渐次亮起的、温暖错落的灯火,看着远处“谐振桩”乳白色的荧光像散落的星子,看着天顶若隐若现的几颗真星。
然后他说:
“用他们听得懂的方式。”
“不是频率。”
“不是编码。”
“是——”
他顿了顿。
“我们在这里。”
苏眠转过身。
她看着他,看着他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侧脸,看着那些因长期透支而刻下的、已经不会消失的阴影。
“就像南半球的鼓?”
林砚点了点头。
“就像南半球的鼓。”
窗外。
暗紫色天光完全褪尽。
旧港区迎来了深秋又一个漫长的夜。
远处,三号训练场的应急灯还亮着,暗黄色,孤独,却固执地不肯熄灭。
那盏暗绿色的指示灯,在指挥帐篷角落,依然稳定地、不知疲倦地亮着。
它亮了一百六十个小时。
它会继续亮下去。
因为那个手在抖的人,此刻正坐在十二平米的临时居所里,看着窗外那两个孩子终于敢伸手去摸三花猫的背。
因为那个男孩,此刻正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默念着今天在走廊里见过的每一个人的名字——他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但他记住了他们的脸。
因为那个女孩,此刻正闭着眼睛,回想走廊尽头那个抬起头看她的男孩,嘴角微微上扬。
也因为那个坐在观测站里的守渊人,此刻正握着苏眠的手,轻声说:
“明天,让周毅准备一套新的广播协议。”
“频率用7.83赫兹。”
“内容只有一句话——”
他顿了顿。
“‘旧港区收到。我们在。’”
苏眠看着他。
没有问“你确定吗”。
没有问“万一引来‘诺亚’怎么办”。
没有说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担忧”或“质疑”的话语。
她只是轻轻握紧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指尖有长时间握剑磨出的薄茧,有几道细小的、尚未完全愈合的能量灼痕。
她的手很热。
那是活人的温度。
是他在这个破碎的世界里,唯一不需要用渊印去感应、不需要用共鸣去确认的——
存在。
远处。
三号训练场的应急灯熄灭了。
但指挥帐篷角落那盏暗绿色的指示灯,依然亮着。
它亮了一百六十一个小时。
它会继续亮下去。
因为明天,当欧洲阿尔卑斯山脉西南麓那座废弃的监测站,在凌晨五时整再次发出那声微弱的、重复了三个月的呼唤时——
会有一个来自东方旧港区的回应,穿越四千三百公里的废墟与污染,轻轻落在他们等待了太久的接收器上。
不是频率。
不是编码。
是七个字:
“旧港区收到。我们在。”
就像南半球的鼓。
就像秦墨的十七次信号。
就像那盏在废墟中央亮了三个多月的暗绿色指示灯。
就像每一个在深夜里依然亮着的灯火,每一个在废墟中依然学会看见彼此的人。
我们在这里。
我们记住了。
我们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