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深渊之脐(1/2)
黑暗从未如此具体。
不是缺乏光线的虚无,而是拥有了质感、重量、甚至触觉的实体。它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带着地底深处亿万年沉积的寒意与沉默,渗透进作战服的每一处纤维缝隙,舔舐着裸露皮肤上细密的伤口。空气稀薄得如同高原,每一次吸气都需要刻意扩张胸腔,才能将那股混合着岩石粉尘、古老水汽和隐约硫磺味的冰冷气体压入肺叶,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与微不足道的氧气。寂静是这里唯一的暴君,吞噬了所有声音,只留下血液冲刷太阳穴时沉闷的鼓噪,和牙齿因寒冷或恐惧而发出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磕碰声。
他们站在裂缝的尽头,脚下是虚无。
不,并非完全的虚无。应急灯惨白的光柱刺破黑暗,向下延伸,如同断掉的琴弦,在坠落大约二十米后,便被更浓稠的黑暗彻底吞没。光柱边缘,勉强能勾勒出下方一个垂直向下的、直径约三米的圆形井口的边缘。井壁并非整齐的人工开凿面,而是粗糙的、带着明显钻探痕迹的古老岩层,覆盖着墨绿色的苔藓和湿滑的冷凝水膜。一些锈蚀得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金属支架和电缆残骸,如同巨兽腐烂的肋骨,从井壁各处突兀地刺出,又无力地垂落。这就是林砚所描述的“织梦者”初期“观察井”。
井口像一张通往地狱胃囊的、深不见底的嘴,无声地张开,吞吐着来自地心更深处、更加阴冷污浊的气息。那气息中,除了硫磺,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中带着金属锈蚀和有机物腐败的复杂气味——来自井底那个被遗忘的“旧泄压腔”。
“深度一百五十米,误差正负十米。”周毅蹲在井口边缘,教学仪的激光测距探头颤抖着指向下方,屏幕上的数字在微弱地跳动。他的声音干涩,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却紧盯着仪器。“井壁结构……极不稳定。多处岩层开裂,金属支架腐蚀严重,承重能力未知。部分区域检测到……微弱的能量辐射残留,频谱杂乱,可能是早期实验泄漏物。”
阿亮将最后一段从废弃管道上拆下的、相对结实的合金索缆拖到井边。索缆表面布满锈迹和油污,在灯光下泛着晦暗的光泽。他用军刀用力砍了几下,只留下几道白痕。“就这个了。长度……大概八十米,不够到底。”他看向鸦首,又看向被苏眠搀扶着、靠坐在岩壁旁的林砚。
“分两段下降。”鸦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他正在快速检查灰鸦小队剩余的所有装备:几捆高强度纤维绳(但长度有限)、最后几枚荧光棒、几个已经瘪下去的氧气囊(存量不足)、以及寥寥无几的专用攀爬锚钩。“第一段,下降到第一个相对完整的金属平台残骸,大约七十米深度,建立中转点。第二段,用剩余的绳索和锚钩接力,下降至井底。风险极高,井壁可能坍塌,绳索可能断裂,下方环境未知。”
他顿了顿,面罩转向被安置在简易担架上的雷毅。雷毅依旧昏迷,那只结晶化的右臂在冷光下如同某种邪恶的艺术品。带着这样一名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重伤员进行如此危险的垂直下降,无异于自杀。
“雷队长……”赵峰蹲在担架旁,手按在雷毅尚且温热的左侧脖颈脉搏上,声音哽咽。
苏眠也看向了雷峰。她的目光在林砚苍白的脸和雷毅沉寂的身躯之间游移,痛苦如同冰冷的绞索,勒紧了她的心脏。放弃队友?绝不。但带着他,所有人,包括林砚,都可能葬身井底。
就在这时,林砚忽然动了动。他挣脱苏眠的搀扶,极其艰难地、用自己那双依旧虚浮无力的腿,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静渊之钥挂在他腰间,剑身紧贴着他的大腿,传来一阵阵稳定而温润的脉动,仿佛在为他注入微弱的力量。他的目光扫过井口,扫过担架上的雷毅,最后落在鸦首和苏眠身上。
“我……先下去。”林砚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能‘听’到井壁的‘声音’……哪里相对结实,哪里是陷阱。你们……用绳索和锚钩,慢慢送雷队长下来。我……在
“不行!”苏眠立刻反对,抓住他的胳膊,“你站都站不稳!
“正因……不知道,才需要‘钥匙’。”林砚看向她,疲惫的眼底深处,那抹洞察的光芒再次亮起,微弱却坚定,“苏眠,相信我。我不是去送死。这口井……它很‘老’,也很‘痛苦’。但它‘认识’静渊之钥的频率。我能……和它‘商量’。”
和一口井“商量”?这话听起来近乎疯癫。但在经历了意识遗骸、活化管道、心泵节点之后,在这个意识与物质、生物与机械界限早已模糊的疯狂世界里,周毅和灰鸦队员们竟然没有立刻反驳。他们见识过林砚那蜕变后的感知能力带来的奇迹。
鸦首沉默了两秒,似乎在评估这个计划的疯狂程度与可行性。“你需要什么装备?”
“一根……安全绳。短的,三十米足够。几个荧光棒。还有……”林砚的目光落在周毅手中的教学仪上,“周工,把环境能量监测数据……实时传给我。我能……‘看’到能量流动的薄弱点。”
周毅愣了一下,随即迅速点头,开始调试教学仪的无线传输模块。
苏眠看着林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逞强,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平静与责任。她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他。就像他阻止不了她一直以来的守护。她深吸一口冰冷稀薄的空气,压下喉头的哽咽,从自己背包里拿出最后一段相对干净、结实的纤维绳,仔细检查了每一处磨损,然后系在林砚腰间,打了一个复杂但牢固的攀岩结。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指尖微微颤抖,却异常精准。
“答应我,”她低声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感觉到不对,立刻拉绳子。我们会马上拉你上来。不要……不要硬撑。”
林砚轻轻点了点头,冰凉的手指覆上她正在系绳结的手,短暂地握了一下。“我会的。
绳索系好。周毅将教学仪的微型显示模块绑在林砚另一侧手腕上,屏幕调至最暗,只显示最关键的能量密度和结构应力曲线。鸦羽递给他几枚荧光棒和一把带钩的简易岩锥。
林砚走到井口边缘,低头望向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静渊之钥在腰间微微发热,仿佛在催促,又仿佛在安抚。他闭上眼睛,不再用视觉去恐惧那深渊,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那新生的、与万物频率共鸣的感知之中。
黑暗褪去,声音浮现。
不再是物理的声音,而是岩层的“呻吟”——古老、沉重、带着亿万年来地质活动的记忆与创伤。应力在岩体中传递,如同缓慢流动的粘稠血液,在一些区域积聚成危险的“血栓”(脆弱面),在另一些区域则相对平稳。那些锈蚀的金属支架,则发出细微的、濒临断裂的“哀鸣”,它们的频率与岩石格格不入,像是强行插入的、早已坏死的骨刺。
更深处,井底方向,传来一股混乱、污浊、却异常“活跃”的能量脉动——那是“旧泄压腔”残留的污染场,如同一个溃烂的伤口,不断渗出有毒的“脓液”(逸散的能量和物质)。但这混乱之中,也存在一些相对稳定的“流道”和“空隙”。
林砚“看”清了。一条勉强可行的、沿着井壁螺旋向下的路径,在他意识的“地图”上缓缓亮起。这条路径避开了几处最明显的岩层裂缝和完全锈死的支架群,穿梭在相对坚固的岩脊和尚未完全腐朽的金属横梁之间。
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抓住井口边缘一根尚且坚固的金属桩,将一只脚踏上井壁一处微微凸起的岩石。
“我下去了。”他说。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回头。他像一片落叶,又像一只壁虎,开始沿着那条只有他能“看见”的路径,向下滑降。动作笨拙、缓慢、时不时需要停下来,用岩锥在选定的点敲入浅浅的固定,或者依靠静渊之钥传来的、与井壁岩石频率的微弱共鸣,来增加一点点吸附力。荧光棒被他折断,扔向下方,惨绿的光团旋转着坠落,短暂地照亮一小片湿滑的井壁和深不见底的下方,然后迅速被黑暗重新吞噬。
上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盯着那根连接着林砚的绳索。绳索缓慢地、一截一截地向下延伸,每一次微小的颤动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弦。苏眠跪在井边,双手紧紧抓着绳索的末端,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仿佛能通过这粗糙的纤维,感受到下方林砚每一次心跳和艰难的移动。
时间在绝对的紧张中凝固。只有绳索摩擦井口的细微沙沙声,和林砚偶尔用岩锥敲击井壁传来的、空洞遥远的“叮”声。
下降到大约三十米时,林砚手腕上的教学仪屏幕突然红光闪烁!代表侧前方井壁的能量读数急剧攀升,结构应力曲线出现危险的尖峰!
几乎同时,林砚的感知中,那片区域的岩层发出了即将剥离的“尖啸”!他来不及细想,本能地向侧方荡开,脚在一块突出的金属残骸上猛蹬!
哗啦——!!!
一大片松动的岩块和附着其上的苔藓、锈蚀金属,如同瀑布般从他刚才的位置剥落,翻滚着坠入深井,许久之后,才传来沉闷而遥远的、砸在底部的碎裂声。
“林砚!”苏眠的心脏几乎停跳。
“我没事……”林砚喘息的声音通过绳索上简陋的振动通讯器(灰鸦提供,距离有限)微弱传来,“避开了一片……继续下。”
苏眠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下降在愈发谨慎和艰难中进行。井壁的环境越来越恶劣。墨绿色的苔藓变成了滑腻的、散发着怪异气味的黑色菌毯。冷凝水变成了混杂着锈色和可疑荧光的粘稠液体,顺着井壁缓缓流淌。空气更加污浊,那股甜腻腐败的气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丝令人头晕的、类似电离辐射的臭氧味。林砚不得不更频繁地停下来,调整呼吸,抵抗环境带来的生理不适和精神上的压抑感。
手腕上的教学仪不断报警,显示着周围能量辐射水平在缓慢攀升,虽然尚未达到立即致命的程度,但长期暴露的后果不堪设想。
更麻烦的是,他感觉到,自己与静渊之钥的共鸣,正在受到井底那股混乱能量场的干扰。就像清澈的溪流汇入污浊的漩涡,剑身传来的指引变得模糊、迟滞,需要他耗费更多精神去分辨、去维持那微弱的连接。
但他不能停。雷毅在上面等着。时间在上面追赶着。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