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叶诤的反思 权力的边界(2/2)
第一次委员会会议,安排在黄浦江边一栋不起眼的小楼里。
会议室很简单,一张圆桌,八把椅子。叶诤特意选了圆桌——没有主次,每个人都可以平等说话。
周教授第一个到,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个旧公文包。他坐下后环视一圈,目光在空椅子上停了停:“叶先生,你真要请……那些人?”
“那些人也是人。”叶诤说,“而且他们比我们更懂,钱是怎么骗到手的,骗到手之后又会发生什么。”
陈教授和林博士前后脚进来。接着是雅各布带着赵启明和吴晓峰。赵启明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但眼睛很亮。吴晓峰则一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最后进来的是马丁内斯——叶诤特意邀请的国际刑警组织代表。老先生看到赵启明和吴晓峰时,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坐下了。
“今天不表决,不决策。”叶诤开口,“只讨论一个问题:我们打击诈骗、补偿受害者,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算‘恰到好处’?过了,会怎样?不及,又会怎样?”
沉默。
然后吴晓峰举了手,手举得很低,像学生提问。“我能……先说吗?”
所有人都看向他。这个前诈骗犯,曾经用精心设计的话术让上百人倾家荡产。
“我以前做‘杀猪盘’,”吴晓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最成功的那个案例,骗了一个女人八十七万。她老公癌症晚期,那是救命钱。我们得手后,那个女人……”他顿了顿,“跳江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后来在牢里,我总想,”吴晓峰抬起头,眼睛红了,“如果我们当时骗少一点,留个十万八万给她,她会不会……就不会死?可那时候满脑子都是业绩,是提成,是上线说的‘心软就别干这行’。”
他看向叶诤:“你给受害者万倍补偿,我理解,你想让他们过得好。可你想过没有,突然给一个普通人三亿,跟突然骗走他所有积蓄,本质上都是……强行改变他的人生轨迹。只不过一个往上推,一个往下拽。可结果呢?可能都摔得很惨。”
赵启明缓缓开口:“我当年搞集资诈骗,骗了三千多个老人。他们把钱看得比命重,不是贪,是怕——怕生病没钱治,怕拖累儿女,怕老了没人管。我利用了这种怕。”他苦笑,“你们现在给补偿,也是在利用——利用‘有钱就能解决问题’这种想法。可有些问题,钱解决不了,钱只会让问题变得更复杂。”
林博士点头:“心理学上这叫‘财富冲击症候群’。突然获得巨额财富的人,离婚率增加300%,抑郁焦虑比例增加470%,与亲友关系恶化的比例超过80%。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人的心理结构和社会关系网络,承受不了这么剧烈的变化。”
会议开了四个小时。学者讲理论,前罪犯讲亲身经历,马丁内斯讲执法实践中的困境,叶诤讲系统的运作逻辑。每个人都在说,每个人都在听。
结束时,周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叶先生,我以前觉得你是个……理想主义的莽夫。现在我觉得,你可能是个……清醒的理想主义者。这更难得,也更痛苦。”
叶诤送走所有人,独自回到会议室。圆桌上留着茶杯、笔记、还有吴晓峰走前偷偷塞给他的一张纸条。他展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下次补偿,可不可以分期给?就像……吃药得按时按量,一下吃太多,会毒死人。”
就在这时,手表震动了。这次震动很特别,像某种温柔的共鸣。
【反诈伦理委员会成立任务完成】
【获得奖励:‘共情增幅器’】
【效果:可精准感知任何行动对弱势群体、边缘人群的潜在影响,预测准确率91%】
【特别说明:该能力无法量化,表现为直觉性预警】
叶诤闭上眼。没有数据流,没有分析报告,只有一种……奇特的感受。像突然多了一副眼镜,看世界的角度变了——他能“感觉”到,如果现在给某个受害者一次性补偿一亿元,那个人的家庭会怎样撕裂;能“感觉”到,如果某个行动伤及无辜,那些无辜者往后的人生会留下多深的阴影。
这不是超能力,是责任。
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光斜斜地洒进来,把会议室染成暖金色。
叶诤走到窗边,看着江对岸渐渐亮起的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庭,一段人生,一堆复杂得理不清的喜怒哀乐。
他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祖父教他画画。老人总说:“画画不是往纸上堆颜料,是知道该在哪里留白。留白留得好,画才有呼吸。”
反诈也是。不是一味地抓、一味地补,是知道该在哪里停手,在哪里留余地。
手表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任务提示:
【新案件:伪造遗产诈骗】
【目标:利用AI伪造逝者遗嘱,争夺合法继承人财产】
【已造成17个家庭陷入继承纠纷】
【请结合伦理委员会意见,制定行动方案】
叶诤没有立刻行动。他先调出“共情增幅器”,感受这个案子如果按老办法处理——抓住骗子,把骗走的钱加倍补偿给受害者——会产生怎样的连锁反应。
感受传来的瞬间,他后背冒出冷汗。
十七个家庭,有六个会因为突然获得的“额外遗产”而兄弟反目;有三个老人的真实遗嘱会被质疑,死后不得安宁;还有八个继承人,会陷入“这钱该不该拿”的道德困境,其中三人可能因此患上焦虑症……
“雅各布,”他按下通讯器,“通知委员会,紧急线上会议。这个案子……我们不能只想着抓人。”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城市亮起万千灯火。
而叶诤知道,从今天起,他手里的权力有了边界。这边界不是法律画的,不是道德划的,是他自己——在看过太多“好心办坏事”之后,一笔一笔,在心里画出来的。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成长:不是学会怎么用权力,而是学会什么时候,该把权力轻轻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