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工部衙门的“砖头账本”?(2/2)
孙有德眼前一黑。这是行业潜规则,他有所耳闻,但没想到自己表侄也卷进去了。
陈野却笑了:“这就对了。黑砖上写的‘市价一两’,指的是实打实的市价;账上记的一两三钱,是掺了水分的官价。差价六十两,不是李某某独吞,是他和石场分账。”
他拍拍孙有德肩膀:“孙大人,现在您有个选择:一是保表侄,把这块黑砖‘处理’掉,但风险大,万一被人捅出来,您得担包庇罪;二是大义灭亲,让李某某退赃认罪,您落个‘公正无私’的名声------当然,亲戚是没得做了。”
孙有德在工棚里踱了十几圈,最后咬牙:“摆砖!让他退赃!”
黑砖摆出去的当天下午,李某某就被郑御史的人带走了。老头这回没客气,连石场掌柜一块抓,连夜审讯。两天后,六十两赃银追回,李某某革职流放,石场罚银三百两。
朝会上,又有官员拿这事攻讦孙有德“治家不严”。孙有德直接抬出那块黑砖,跪地请罪:“陛下,臣管教无方,甘愿受罚。但‘阳光工程’之法无错------若非砖刻公示,此等蠹虫不知还要贪墨多少!臣请陛下严惩臣,但请保留此法,以正朝纲!”
皇帝看着那块黑砖,又看看孙有德花白的头发,良久道:“孙卿请起。法无错,人有过。朕罚你半年俸禄,以示惩戒。‘阳光工程’照旧推行,六部皆需效仿。”
孙有德谢恩起身时,腿都是软的。下朝后,他拉着陈野的手,老眼含泪:“陈顾问,本官这侍郎......当得不易啊。”
陈野咧嘴:“孙大人,当清官本来就难。但难也得当------不然百姓的砖头,迟早砸到咱们头上。”
有了皇帝首肯,“阳光工程”推行速度加快。工部所有在建工程,全部立砖公示;户部、兵部、礼部也陆续跟进------虽不像工部这么彻底,但至少明面上的账不敢乱做了。
陈野向太子建议:在皇宫前广场东侧,建一面“万砖墙”,专门陈列各衙门工程公示砖的拓印本。不是真砖,是烧制的薄砖片,镶在木架上,每月更新。
太子准了。合作社又接了个大单------烧制五千块展示砖片。狗剩带着孩子们负责排版,把各衙门工程信息分类整理:治水、修路、建仓、练兵......每类一种颜色,一目了然。
万砖墙建成那天,皇帝领着文武百官来看。三丈长、两丈高的墙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字,阳光一照,泛着陶釉的光泽。有青砖片记录“某河堤节省银两”,有红砖片记录“某粮仓提前完工”,也有黑砖片记录“某卫所军械采购问题”。
二皇子站在墙前,脸色阴晴不定。他手下几个官员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几块黑砖片上。虽然问题不大,但公开挂在这儿,脸丢尽了。
皇帝看得很仔细,在一块黑砖片前停下。片上刻着:“兵部武库司弓弩采购,账价高于市价一成,差价二百两,已追缴。经手人赵某某。”
赵某某是二皇子妻舅的连襟。
皇帝没说话,继续往前走。看完一圈,他对太子道:“此墙甚好。往后每月十五,六部主官需至此墙前,向朕禀报公示情况。有问题者,当场说明;无问题者,朕记一功。”
百官噤若寒蝉。这等于每月一次当众考核,谁也不敢再糊弄。
万砖墙立起来后,京城百姓多了一处“景点”。每天都有百姓来看热闹,指着砖片议论:“哟,李大人这回又省钱了!”“呸,王大人这账做得漂亮,可他家小舅子刚在城南买了宅子,钱哪来的?”
民间的眼睛,成了第二道监督。有些官员怕名字上黑砖,做事规矩多了;也有些恨透了陈野,暗地里咬牙。
万砖墙立起来第七天夜里,出了桩荒唐事------有人往墙上泼墨汁。
不是全泼,是专挑几块黑砖片泼,把上面的字迹糊掉。泼墨的人显然慌了手脚,墨汁溅得到处都是,连旁边的青砖片也遭了殃。
值守的羽林卫抓到两个泼墨贼,都是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吓得直哭。一问,是收了人家二两银子,让来“弄脏那面墙”。问谁指使的,孩子说不清,只记得是个蒙面人,声音尖细。
陈野被叫到现场时,天已微亮。他蹲在墙前,看工匠们用湿布擦墨汁。黑砖片上的字是用釉料烧制的,墨汁擦掉后,字迹依旧清晰;可青砖片、红砖片是普通颜料,一擦就糊了。
孙有德气得胡子直抖:“混账!混账!这是公然挑衅朝廷!”
陈野却咧嘴笑了:“孙大人,这是好事。”
“还好事?!”孙有德瞪眼。
“说明有人怕了。”陈野指着那些被糊的字,“他们怕名字留在砖上,怕百姓看见,怕皇帝每月来看。怕,就会狗急跳墙;跳墙,就会露出马脚。”
他让狗剩去查墨汁来源------京城卖墨的铺子不多,这种劣质墨汁,只有西市“陈记墨坊”出产。狗剩带着羽林卫去查,墨坊掌柜一见官兵就瘫了,全招了:昨天傍晚,有个太监模样的人来买了十斤最便宜的墨汁,付的是碎银子,没留名。
太监?陈野心里有数了。他让狗剩别再深查,而是去合作社库房,取了一批特制的“防污釉料”------这是烧琉璃瓦时用的,釉面光滑,墨汁沾上即流,擦擦就掉。
“从今天起,万砖墙所有砖片,重烧一遍,刷上这层釉。”陈野道,“另外,在墙头隐蔽处,挂几个小铜铃,铃铛连着细线,线绑在砖片上。再有人碰砖,铃就响。”
孙有德担心:“这防得住吗?”
“防不住全部,但能增加他们的成本。”陈野咧嘴,“他们泼一次墨,咱们重刷一次釉;他们雇一次人,咱们加一道防。看谁耗得起。”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孙大人,真正的防线不在这儿,在人心。您看------”
他指向广场周围。不知何时,来了几十个百姓,有卖菜的、有挑担的、有遛弯的,都远远看着万砖墙。有个老汉大声道:“陈大人,这墙咱们帮您看着!谁再敢捣乱,大伙儿唾沫星子淹死他!”
周围百姓附和:“对!看着!”
孙有德眼眶一热。陈野拍拍他肩膀:“瞧见没?百姓认可这面墙,这墙就倒不了。因为墙上的字,关系到他们的赋税、他们的生计、他们的公道。”
工匠们开始重刷釉料,阳光照在湿润的釉面上,泛着七彩的光。万砖墙像披了层透明的铠甲,墨汁留下的污迹,在釉料下渐渐模糊。
远处,皇宫的钟声响起,上朝的时辰到了。
陈野扛起铁锹,铁锹柄上的红绳在晨风里飒飒响。
黑砖揪出了蠹虫,万砖墙立起了规矩。
但泼墨的太监背后,那条线还藏在阴影里。
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握紧铁锹。
下一局,该顺着墨迹,去找那只不敢见光的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