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钦差巡河?痞帅的“饿肚算账”与“淤泥埋金”(2/2)
这位前户部侍郎、现太仆寺少卿,坐着顶小轿,只带了一个老仆,说是“路过杨村,听闻陈钦差在此,特来拜会”。
陈野在临时搭的草棚里见他。曹国勇比上次见时瘦了一圈,脸色蜡黄,真像大病初愈。他让老仆捧上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根老山参。
“陈大人,”曹国勇咳嗽两声,“前番多有得罪,还望海涵。这根参是家传的,补气最好,送给陈大人调理身子。”
陈野没接,盯着他:“曹少卿,您这病……来得挺巧啊。程万年刚倒,您就病了;我刚巡河,您病就好了,还‘路过’杨村?”
曹国勇笑容僵住:“陈大人说笑了……”
“没说笑。”陈野把锦盒推回去,“参您拿回去,我年轻,用不着。至于得罪——您得罪的不是我,是宣府镇那些冻死的边军,是穿芦花衣的将士。这罪,我海涵不了,他们也海涵不了。”
曹国勇脸色白了白,压低声音:“陈大人,何必赶尽杀绝?程万年已倒,漕运案也结了。您高抬贵手,曹某……曹某愿将宣府镇贪墨的余款,全数退还,另捐五万两,助您清淤修河。”
陈野笑了:“曹少卿,您这是想花钱买平安?”
“是……是想戴罪立功。”
“那您找错人了。”陈野站起身,“该找都察院,找刑部,找陛下。我是工部钦差,只管清淤修河,不管收钱免罪。”
他走到草棚门口,回头:“不过曹少卿既然来了,我送您句话——该吐的钱早点吐,该认的罪早点认。等我把运河清干净了,下一个清的,就是你们这些趴在边军身上吸血的蛀虫。”
曹国勇浑身一颤,锦盒“啪”地掉在地上,老山参滚了一身土。
他再没说话,让老仆搀着,踉跄走了。
疤脸刘从后头转出来,啐了一口:“这老狐狸,还想收买大人。”
陈野捡起那根山参,掂了掂:“倒是真货,值几十两。彪子,拿去卖了,钱充进清淤款,多买几头猪,给民夫加餐。”
张彪咧嘴:“得嘞!”
当晚,陈野在草棚里点了油灯,写写画画。
王石头凑过来看,纸上列着十条:
一、河道畅通,漕运增效,南粮北运耗时减两成。
二、以工代赈,安置沿河流民,消弭匪患。
三、追赃款充工钱,百姓得实惠,贪官肉疼。
四、清淤出土,或可发现历史遗存,充实国库。
五、……
“大人,”王石头小声问,“您写这个,是要上奏?”
“嗯。”陈野放下笔,“清淤这事,看着是苦力活,实则一举多得。我得让朝廷看到好处,才会继续拨银子,咱们才能把整条运河清一遍。”
他指着第五条:“你看这条——‘借清淤之机,普查沿河仓廪、钞关、卫所积弊’。这才是关键。咱们明面上挖泥,暗地里查账、摸底。等淤泥清了,那些藏在底下的脏事,也该晒晒太阳了。”
赵木生也凑过来:“大人,今天杨村闸的账本,俺们又查出点东西——除了杨闸官,县衙的户房书吏、甚至漕运衙门一个主事,都在这闸上分过钱。要不要……”
“先记着,别动。”陈野摇头,“打草惊蛇。等咱们把沿线十几个闸口都摸清了,再一网捞。”
正说着,草棚外传来脚步声。疤脸刘带着个漕帮兄弟进来,那兄弟浑身湿透,手里捧着个油布包。
“大人,”疤脸刘低声道,“这是在下游十里‘黑鱼滩’水底捞上来的——埋在淤泥里,用石头压着。”
油布包打开,是几本账册,还有一沓书信。账册记着杨村闸往上三个闸口、两个钞关五年的“分润”明细,涉及官吏二十七人,总金额超过三万两。书信则是程万年与这些人的往来,其中几封提到“曹侍郎亦知此事,可分一成”。
陈野翻看着,眼神越来越冷:“曹国勇……手伸得真长啊。”
疤脸刘问:“大人,现在抓人?”
“不急。”陈野把账册收好,“让这些人再蹦跶几天。等咱们清淤清到他们门口,他们自己就会慌。人一慌,就容易出错。”
他看向棚外夜色,运河在月光下像条银带。
这条河,养活了沿岸无数人,也淹死了无数真相。
现在,他要把河底的淤泥,一层层挖开。
让那些沉在黑暗里的金银、尸骨、罪证,全都重见天日。
清淤第七天,匠人学堂的孩子们来了。
是王石头的娘和几个匠人家属带来的,坐了辆驴车,车上装着孩子们自己做的杂粮饼——说是给爹爹叔叔们送饭。
陈野见了,干脆让王石头在河堤上摆开阵势,给孩子们上“实地课”。
二十几个孩子,从六岁到十二岁,排排坐在堤岸上。陈野指着的烂泥,积多了船就走不动,还会发洪水。”
他又指着测水深的赵木生:“那位赵叔叔在测水深,用的是测深锤——铅坠扔下去,看绳子多长就知道水多深。这活儿,既要力气,也要脑子。”
孩子们瞪大眼睛看。有个大点的男孩问:“陈大人,清出来的淤泥,能干嘛呀?”
“问得好。”陈野咧嘴,“淤泥可以肥田——运到岸上晒干了,掺上草木灰,就是上好的肥料。也可以烧砖——淤泥掺黏土,烧出来的砖结实。总之,没有废物,只有放错地方的宝贝。”
他让王石头带孩子们下堤,亲手摸摸淤泥,试试铁锹的分量。孩子们一开始嫌脏,但看大人们干得热火朝天,也壮着胆子动手。虽然挖不了多少,但一个个小脸认真,额头冒汗。
歇晌时,民夫们和孩子们坐在一起吃饭。孩子们把带来的杂粮饼分给民夫,民夫们则把碗里的肉夹给孩子们。有个老河工看着孙子辈的孩子,眼眶湿润:“俺孙子要还在,也该这么大了……”
陈野蹲在旁边啃饼,没说话。
他知道,这条河吞掉的不只是淤泥,还有无数像这老河工孙子一样,因为贫穷、疾病、意外而消失的生命。
清淤清的不只是河道。
还有这世道积压太久的苦难。
饭后,孩子们要回去了。陈野让他们排好队,一人发了一个铜板——不是工钱,是“勤学奖”:“今天你们看见了,干活不容易,读书更得用心。回去把今天看到的,写篇日记,写得好,下回来还有奖。”
孩子们攥着铜板,欢天喜地走了。
驴车远去时,陈野站在堤上看了很久。
王石头轻声说:“大人,您这是……在种种子。”
“嗯。”陈野点头,“等这些孩子长大了,会记得今天——记得运河可以清干净,贪官可以扳倒,干活的人该拿到应得的钱。他们会比咱们更有底气,去改这世道。”
夕阳西下,运河泛着金红色的光。
清淤的民夫们还在干活,号子声在河面上飘荡。
陈野扛起铁锹,跳下河堤。
淤泥还很多。
但每挖一锹,河就深一寸,光就亮一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