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虔诚的小信徒们（2/2）

她收回手，指尖还带着雨水的微凉，轻轻地点在了小树苗那仅有指甲盖大小的嫩绿叶尖上。

望着那株脆弱却蕴含一丝顽强生机的小树苗，时音唇角漾开一抹温暖至极的笑容：“小家伙，你是个有仙缘的。”

说罢，时音将手中那把油纸伞轻轻倾斜，稳固地罩在了那株幼小树苗的上方，为它撑起一片安宁。

然后，她的身影如同水墨画上被水滴晕开的一抹淡痕，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往日重现，万纷纭失态地冲上前，双手徒劳地伸向时音消失的方向。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黑白世界里更加凄厉无助的风雨呼啸，以及那份从此深植于灵魂的被遗弃的冰冷与失落。

画面如被风吹动的水面，荡漾着转换。

山中精怪皆是时音的信徒。

时音不是个有架子的神仙，她常常真身降临，与信徒们同乐。

万纷纭是最虔诚、最依恋时音的信徒之一，总是像小尾巴一样跟在时音身后，眼中闪烁着全然的孺慕、崇拜与快乐。

岁月悠长静好，潜山宛如被遗忘在时光之外的世外桃源，一片神人共居的乐土。

一切美好，在鹿抚生无意间来到潜山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时音与他初次相见于一道低矮的、爬满了藤蔓与零星野花的山墙前。

时音从墙的一侧悠然走过；鹿抚生负手而行，从另一侧缓步而来。

猝不及防地，隔着一墙摇曳的花叶与稀疏的藤蔓缝隙，两人的目光，穿透了短短的空间距离，骤然相遇。

就在视线交汇的刹那，时音作为执掌时间权柄的神只，瞬间窥见了鹿抚生的过去。

天地晦暗，尸横遍野，法则崩坏。

鹿抚生不解地看着祝余等一众人为了保护一个名叫“小福”的凡人，前赴后继，浴血厮杀，直至身躯破碎，神魂燃尽。

死亡不过是寻常事，可不知为何，鹿抚生的目光却一次又一次，不由自主地掠过那些赴死者直至最后一刻都未曾熄灭的炽热眼眸。

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和费解的名为羡慕的涟漪，在他心中悄然荡开。

可是，当最后一道炽热的目光也归于寂灭，天地间再无那抹亮色。

他心中的那点涟漪迅速平复，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消解的空洞与麻木。

世界在顷刻间褪去色彩，仅剩黑白二色。这世间，再无值得他投注一眼的风景。他意兴阑珊地收起本命武器，如同游魂，在失去色彩的世界里漫无目的地飘荡，直到此刻出现在她的面前。

时音身为时间之神，洞悉天道。

鹿抚生是这一方世界的主角。这个世界诞生的亿万生灵，其上演的所有悲欢离合，其存在本身，竟都系于鹿抚生一念之间。

他生，则世界存续；他若彻底心死，萌生自我毁灭之意，这个世界便会如同被抽掉基石的楼阁，顷刻间崩塌。

而鹿抚生的眼中，此刻正清晰地映照着那种万物皆灰、生趣全无的沉寂。

他已然站在了自我终结与世界毁灭的边缘，只差最后轻轻一步。

时音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忤逆天道，强行逆转时间洪流，将一切推回到最初的起点，给了鹿抚生一次重新看世界的机会，也给了这个世界一次重新选择的可能。

时间回溯，天地重新拥有了色彩。

他们今生的初次相见，依然是在这开满野花的矮墙之畔。

前世的记忆与现世的自己连接，时音忆起了自己前世的选择。

从鹿抚生那双依旧深邃晦暗的眼眸深处，时音看到今生的鹿抚生有了新的追求，由衷为他感到庆幸。

与此同时，她前世强行篡改既定命运的大胆行径，终究未能瞒过“天道”。

神罚的阴云，瞬间于九天之上凝聚。

时音决绝地驱散山中所有精怪，独自迎接那足以将整座山脉连同她所有存在痕迹一并抹杀的神罚。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群小家伙们竟去而复返。

她已无力再次驱赶他们，无奈痛苦地看着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小家伙们受她所累。

时音的神魂化作无数光尘，融入了潜山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岩石，每一棵草木，每一缕清风，每一滴山泉之中。

从此，山是她，石是她，树是她，风是她，雨也是她，她与潜山化为一体。

“不……不会的……这不是真的！都是假的！都是幻象！是骗我的！”万纷纭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甲深深掐入自己的灵体，发出撕心裂肺的痛苦哀嚎。

就在这时，那漫天飘洒、尚未完全融入天地的莹白光点，仿佛受到感召，再次于泣不成声的万纷纭面前，悄然汇聚。

一道近乎透明、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的虚影，缓缓勾勒显现。

虚影轻轻飘近，伸出半透明的手，指尖流淌着微弱的莹白光芒，如同当年那个黑白风雨夜，轻触小树苗嫩叶般，带着无尽的怜爱、歉疚与不舍，温柔珍重地抚上了万纷纭的头顶。

“对不住，我虔诚的小信徒们。害你们受我连累，白白承受了这许多年的孤苦、怨恨与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