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纵横之隙——姚贾(2/2)
“姚贾……汝不过一监门之子,侥幸得大王信重,持此符节,携重金以离间四国。然赵王多疑,楚王贪婪,齐相狡诈,燕使反复……汝安知此行非汝死期?安知秦国中无人欲借此除汝而后快?安知汝手中之符,非催命之符?安知汝所恃之辞,非自掘坟墓之辞?”
这声音层层叠叠,充满了诱惑与恐吓,每一个问题都直指姚贾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猜疑。
“姚贾”的身体微微一颤,盯着虎符的眼神更加疯狂地闪烁起来。他面前的简牍上,那些原本代表各国利害关系、盟约条款的文字,似乎也开始扭曲、变形,化作一个个充满恶意的讥讽与陷阱。
“更有甚者,”那多重回音的声音继续道,语气更加阴冷,“汝可知,韩非已上书大王,言汝‘以梁监门子,诈称使于四国’,‘徒以口舌之利,诈伪之谋,乱人国政’?大王虽未全信,然疑心已起。汝此番出使,若不能功成,或稍有差池……归秦之日,便是汝身首异处之时!届时,汝手中这半片虎符,是保汝性命,还是……速汝之死?”
“韩非”这个名字的出现,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姚贾”心头。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脸上肌肉抽搐,那是一种混合着愤怒、恐惧、以及被戳中最痛处的慌乱。历史上,姚贾确曾与韩非在秦王政面前激烈辩论,并最终驳倒韩非,保全了自己。但此刻,在这个被司命精心编织、无限放大的“记忆回环”中,韩非的指控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利剑,与前方四国的险恶、后方秦廷的猜忌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张无处可逃的死亡之网。
炭盆中的火焰噼啪爆响,映得“姚贾”脸色忽明忽暗,阴晴不定。他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握拳,骨节发白。那半片虎符,在他眼中似乎不再象征着权力和信任,而变成了烫手的山芋、招祸的根源。
阴影中的那些模糊身影,此刻似乎齐齐向前逼近了一步,虽然无声,但那股冰冷的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他们仿佛化身为姚贾心中具象化的猜疑对象:赵王的狐疑、楚王的贪婪、齐相的算计、燕使的反复、同僚的嫉妒、秦王的动摇……从四面八方将他包围。
“信任?呵……”那多重回音的声音发出冰冷的嘲笑,“在这列国纷争、朝堂倾轧的世道,信任何其奢侈!汝所依仗者,无非大王一时之用,四国一时之利。利尽则交疏,用毕则身危。今日符节在手,使者之尊;明日或许便是阶下之囚,刀下之鬼!姚贾,汝纵横捭阖一生,可曾真正‘信’过何人?又可曾真正被何人所‘信’?汝之道,本就是无根之木,无水之萍,终将湮灭于这无尽的猜忌与背叛之中!”
句句诛心,字字如刀。
“姚贾”的呼吸变得粗重,额角青筋暴起。他面前的简牍上,那些扭曲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条条毒蛇,嘶嘶地吐着信子,要将他吞噬。那半片虎符的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暗,符身上的篆文也开始模糊、消散。
整个厅堂的场景,也随之变得不稳定起来,墙壁开始渗出暗色的、如同污血般的痕迹,阴影中的身影更加扭曲膨胀,炭盆中的火焰变成了诡异的幽绿色。
司命正在成功地引导姚贾,陷入对自身存在意义、对纵横之术根本价值、对“信”之可能性的彻底怀疑与否定之中。一旦他认同了“纵横无非诡诈,信任无非虚妄”,那么构成他文脉核心的“游说”、“斡旋”、“借势”等能力,将瞬间崩塌,反噬自身,其意识也将彻底迷失在这由猜忌构成的迷宫深处,万劫不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姚贾先生。”
一个平静、沉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在厅堂中响起,并非来自那些阴影,也非来自那多重回音,而是来自门口——李宁和季雅站立的位置。
“姚贾”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这两个“不速之客”,眼神中充满了警惕、敌意,以及一丝被打断疯狂计算的、本能的凶戾。阴影中的那些身影也齐齐转向门口,散发出更加浓烈的恶意。
“何方宵小?安敢擅闯?!”姚贾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势与身处绝境的狠厉。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案上那半片光泽正急速黯淡的虎符,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李宁和季雅并未被这凶戾的气势所慑。他们站在门口,并未贸然踏入那片充满猜忌和恶意气息的厅堂核心区域。
“后世晚辈李宁(季雅),机缘巧合,误入此间。”李宁对着姚贾,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礼,姿态恭敬却无谄媚,眼神清澈坦荡,“见先生似有疑难,心生不忍,故冒昧出言打扰。”
“后世?”姚贾眼中的凶戾稍减,但警惕与猜疑更浓,他快速打量着李宁二人的服饰、气质,眉头紧锁,“此乃秦使驿馆,重地也!尔等衣着怪异,口音奇特,莫非是赵楚之细作,欲坏我大事?!”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虎符之上。
“非也。”季雅上前半步,声音清越,在这压抑的厅堂中如同玉石相击,“我等并非此世之人,亦非列国细作。实乃感知先生文脉波动紊乱,恐有湮灭之危,特来相助。至于衣着口音……先生可曾听闻‘黄粱一梦’、‘沧海桑田’之说?后世之世,已非战国矣。”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说明了来意,又以玄奥之语化解了时代差异带来的直接质疑,符合战国士人惯常的思维方式。
姚贾眼神闪烁,显然并未全信,但按在虎符上的手,力道微微松了一分。他纵横一生,见识过各种奇人异士、诡辩之说,李宁二人气质特殊,出现的时机和方式也太过诡异,由不得他不心生疑窦,同时也保留了一丝“或非常人”的考量。
“相助?哼!”姚贾冷笑,目光扫过阴影中那些虎视眈眈的模糊身影,“此间之事,涉及邦交机密,生死攸关,岂是尔等外人可置喙?速速离去,或可保全性命!”话虽如此,他却并未立刻驱赶,反而似乎在观察二人的反应。这是纵横家的本能——不放过任何可能的信息和变数。
那多重回音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讥讽与挑拨:“姚贾,切莫听信此等来历不明之人的妄言!此必是敌国惑心之术,乱你心神,阻你使命!速速将其拿下,严加拷问,或可立得一功,稍解大王之疑!”
阴影中的身影也发出无声的威胁,向前逼近。
李宁不为所动,目光直视姚贾那双充满血丝与计算的眼睛,缓缓道:“晚辈不才,不通列国权谋,亦不谙纵横之术。然,观先生此刻,持符节而疑其效,负使命而惧其危,虑君心而恐其变,算利害而困其中。此非智者临事之道,实为心魔所困,自缚手脚耳。”
这番话,没有直接反驳司命的挑拨,也没有空洞地安慰,而是直接点出了姚贾此刻的状态——陷入了由恐惧和猜疑构成的自我消耗之中。
姚贾瞳孔微缩,按在虎符上的手又紧了一分,厉声道:“汝懂什么?!出使四国,如履薄冰,一言不慎,身死国辱!韩非谗言已在君前,四国虎狼环伺于外,同僚嫉妒窥伺于侧!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不疑不惧,不精于算计,莫非等死不成?!”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内心的压力与恐惧尽数倾泻出来。
“算计无错,审慎应当。”李宁语气依旧平稳,“然,先生可知,过犹不及?当算计本身成为目的,当猜疑充斥心神,则明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精算锱铢之利,而忘大势所趋。先生此刻,眼中只见韩非之谗、四国之诈、同僚之妒、君王之疑,可曾还看得清,秦王遣先生出使四国之‘大势’为何?先生自身‘可恃’之‘本钱’又为何?”
“大势?本钱?”姚贾一愣,眼中的疯狂算计出现了一丝短暂的凝滞。
“正是。”季雅接口,声音清晰而冷静,如同冰泉,试图浇灭姚贾心头的焦躁之火,“秦王政志在天下,横扫六合。离间四国合纵,乃其东出之关键一步。此为大势,非因韩非一言可改,非因四国反复可易。先生受命于此大势之中,此其一‘本’。先生能以监门子之身,得秦王信重,授以符节重金,岂是侥幸?必是先生有过人之才——辩才无碍,洞察人心,善度时势,能断利害。此乃先生安身立命、建功立业之‘本钱’,此其二‘本’。有此前两‘本’在,纵有谗言,纵有艰险,先生又何须自乱阵脚,将全部心神耗费于无尽之猜疑?”
这番话,将姚贾从具体的、令人窒息的人际算计中,暂时拉高到了一个更宏观的“大势”和更根本的“自身价值”层面。
姚贾眼中的血色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思索。他下意识地松开了紧握虎符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漆案边缘,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那多重回音的声音立刻加强了蛊惑:“大势?本钱?可笑!大势如水,流转无常!今日秦王用你,乃因你有用;明日若觉你无用,或觉你威胁,大势亦可倾覆于你!自身才具?更是虚妄!韩非之才不逊于你,何以落得囹圄身死之下场?在这世道,才具不过是换取利益的筹码,筹码用尽,便是弃子!姚贾,你莫要自欺欺人!”
阴影中的身影也发出无声的附和,恶意几乎凝成实质的黑雾,向姚贾笼罩过去。
姚贾刚刚有所平复的情绪再次剧烈波动起来,脸上重新浮现挣扎与恐惧。
李宁知道,仅仅从“利害”和“大势”层面辩论,难以彻底扭转司命精心编织的“猜疑陷阱”。必须触及更深层的东西,触及姚贾作为“人”而非纯粹“谋士”的某种坚持。
他向前踏了一步,这一步并未踏入厅堂中心那充满恶意的区域,但距离拉近,他的目光更加直接地迎向姚贾:“先生,晚辈曾闻,纵横之士,游说诸侯,凭者三物:一曰势,二曰利,三曰……信。”
“信?”姚贾嗤笑,带着浓重的自嘲与苦涩,“列国交往,唯利是图,何来信字?盟约可毁,誓言可背,今日之友,明日之敌!信之一字,何其迂腐!”
“此信,非指君臣之义,友朋之诚。”李宁缓缓摇头,目光灼灼,“此信,乃是指‘使人信’之能,亦是指……‘自信’。”
姚贾再次愣住。
“先生能使秦王信你,授以重托,此乃‘使人信’之能,是先生口才、见识、判断力之体现,是先生之‘本钱’。”李宁继续道,语气斩钉截铁,“而先生受命之时,毅然领命,筹谋策划,此乃‘自信’——自信能洞察四国弱点,自信能握其利害,自信能凭三寸不烂之舌,瓦解其盟!此‘自信’,源于先生对自身才能的认知,对天下大势的判断,对人性趋利避害之把握!此‘信’,非寄托于秦王之仁,非依赖于四国之诚,而是扎根于先生自身之能、之识、之断!”
他指向案上那半片光泽晦暗的虎符:“符节,是秦王予先生之‘信物’,是‘势’与‘权’的象征。但它更是先生‘自信’的延伸与凭依!先生若失了这份对自身能力的‘自信’,纵有十枚虎符在手,也不过是死物!先生若坚信自身之能,纵使符节有瑕,前路艰险,亦能于无路处开路,于死局中求生!昔日先生驳倒韩非,保全自身,靠的难道仅仅是符节和秦王的宠信吗?不!靠的是先生临危不乱的机变,切中要害的辩才,以及对秦王心理、对朝堂局势的精准把握!此乃先生真正的、谁也夺不走的‘立身之信’!”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姚贾耳边炸响!
他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李宁,胸膛剧烈起伏。多年来,他周旋于列国朝堂,算计于唇齿之间,早已习惯了将一切都放在利害的天平上称量。信任?那是奢侈品,甚至是毒药。他信奉的是“明主不取其污,不听其非,察其为己用”,是赤裸裸的利用与被利用。自信?或许有,但更多的是在一次次险境中锤炼出的、对自身计算和口才的倚仗,却从未如此清晰、如此正面地被定义为一种可以依托的“信”!
李宁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内心深处某扇被尘埃和算计掩埋已久的门。
是啊,符节会失效,君恩会转移,盟友会背叛,敌人会设伏……这些外在的“信”或“疑”,从来都不可靠,也从来不是他姚贾真正的依仗!他真正依仗的,是那颗能在错综复杂的局势中迅速理清头绪的头脑,是那张能洞察人心弱点并加以利用的利口,是那份敢于只身入虎穴、于不可能中博取可能的胆魄!这才是他姚贾,一个监门之子,能走到今天,能被秦王看重,能屡次完成看似不可能任务的——根本!
那半片虎符,似乎感应到了主人心绪的剧烈变化,原本黯淡的光泽猛地跳动了一下,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继续消散。符身上那些模糊的篆文,也隐约稳定了一瞬。
阴影中的那些身影,发出愤怒而不甘的嘶嘶声,仿佛受到了某种冲击。那多重回音的声音也出现了紊乱:“荒谬!自信?区区口舌之利,机变之巧,如何抵得过大军压境,如何抵得过君王一怒?姚贾,莫要自误!速速执符行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耽于空谈,必死无疑!”
但这一次,姚贾的反应不同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了身子。眼中的血丝虽然未退,但那份疯狂计算带来的混乱与恐惧,正在被一种更深沉、更锐利的光芒所取代。那是属于一个顶尖纵横家的、在绝境中重新找回“锚点”的冷静与决断。
他不再看那些阴影,也不再理会那多重回音的蛊惑。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案上的简牍和虎符上,但眼神已然不同。
他伸出手,不是去抓,而是轻轻抚过那半片虎符粗糙冰冷的表面,仿佛在感受其作为“信物”所承载的重量与责任,更在确认自己心中那份重新燃起的、“自信”的分量。
“汝等……”姚贾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那份惶急,多了一份沉凝,“所言……虽有些道理。然,纵有自信,若时势不利,若机缘不巧,亦难免败亡。韩非之才,岂逊于我?其下场又如何?”
他抬起头,看向李宁和季雅,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二人的内心,看看他们是否还有更深层的“道理”。
李宁知道,这是最后的关口。姚贾承认了“自信”的重要性,但依旧困于“时运”、“风险”这些外部因素带来的不确定性。司命正是利用这种对“不确定性”的恐惧,无限放大失败的可能,从而摧毁人的意志。
“先生可知,何谓‘纵横’?”李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姚贾皱眉:“纵横者,合纵连横也。审时度势,利用矛盾,或联弱抗强,或事强凌弱,以求存图强。”
“不错。”李宁点头,“然纵横之术,其核心在一个‘间’字。离间敌盟,是‘间’;把握时机,亦是‘间’;于利害缝隙中寻得生机,更是‘间’。先生此刻所虑之时运、机缘、风险,无非是这‘间’之变幻莫测。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种洞悉历史的清明:“纵横家之所以为纵横家,而非庸碌之辈,正是在于能在‘间’中寻‘机’,于‘险’中求‘存’。若一切皆在掌握,毫无风险,又何须纵横之士?先生当年出使四国,离间其盟,难道事前就有十足把握?难道没有风险?非也!正因风险巨大,时机微妙,才显先生手段之高,胆识之雄!今日之局,虽险,又何尝不是另一个‘间’?韩非之谗,是危机,亦是转机——若先生能在此等猜忌之中,依旧完成使命,岂非更能彰显先生之能,巩固先生之位?四国之诈,是陷阱,亦是破绽——彼各怀鬼胎,正可为我所用!”
这番话,将“风险”和“不确定性”重新纳入了纵横家熟悉的“博弈”框架,将其从纯粹的恐惧对象,转化为了可以分析、可以利用的“变量”。甚至将眼前的绝境,逆向解读为展现能力、巩固地位的“机遇”!
姚贾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那是一种属于赌徒看到翻盘希望、谋士找到破局关键时的兴奋与锐利。他放在虎符上的手,不再颤抖,而是稳定而有力。
“至于韩非……”李宁顿了顿,语气放缓,但更加坚定,“韩非之才,或不在先生之下,然其道不同。韩非主‘法’、‘术’、‘势’,强调绝对控制,其悲剧,或在于过刚易折,其术虽精,然失之仁恕,终难容于雄主。先生之道,在于‘纵横’,在于‘机变’,在于‘利用’,更在于……‘务实’与‘生存’。道不同,结局自然不同。先生又何必以他人之道,度自身之途?”
这是从根本上,肯定了姚贾自身道路的独特价值与生存智慧,将他从与韩非的简单比较(以及由此产生的“免死狐悲”式恐惧)中解放出来。
姚贾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这口气仿佛将他胸中积郁多日的焦虑、恐惧、猜疑尽数吐出。他整个人似乎都松弛了一些,背脊却挺得更直。
那多重回音的声音发出了不甘而尖锐的嘶鸣,阴影中的身影疯狂扭曲、膨胀,试图做最后的反扑,浓烈的恶意如同潮水般涌向姚贾!
但这一次,姚贾只是冷冷地瞥了那些阴影一眼,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属于纵横家的、冰冷而自信的弧度。
“聒噪。”他轻叱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势。
他不再看那些阴影,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案上的简牍和虎符。这一次,他的眼神清明、锐利、充满计算,却不再有慌乱。他迅速翻阅简牍,手指在竹简上划过,速度快而稳定,口中低声自语,似乎在重新推演策略,调整说辞。
随着他心神的稳定与重聚,那半片虎符的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明亮起来!青铜质地重新泛出冷硬的光泽,符身上的篆文变得清晰、有力,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
阴影中的那些身影,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发出滋滋的消融声,迅速淡化、消失。那多重回音的声音也变成了凄厉的哀嚎,最终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整个战国厅堂的场景开始剧烈波动、虚化。炭盆中的火焰恢复了正常的橘红色,墙壁上渗出的污血痕迹褪去,那种令人窒息的猜忌与恶意气息如潮水般退却。
姚贾的身影,在这场景变幻中,却变得越来越凝实、清晰。他不再是那个困坐愁城、惶惶不可终日的使者,而恢复了一位久经风浪、算无遗策的顶尖纵横家应有的气度——沉稳、机敏、眼神锐利如鹰,却又深不可测。
他放下简牍,拿起那半片已然恢复光泽的虎符,在手中掂了掂,然后看向李宁和季雅,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感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智者的了然。
“后世小友,”姚贾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沉静与力量,带着久居上位者的从容,“今日一席话,如当头棒喝,惊醒梦中之人。非是尔等授我以奇谋妙计,而是点醒我,莫要忘了纵横之士,所恃者究竟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