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浑璞之石——沈周(1/2)
文枢阁庭院在三重文脉——李震的“守”、孙权的“衡”、诸葛瑾的“恕”——相继归位后,并未迎来预想中的长期平静。时序已悄然滑入初冬。天地间的寒意褪去了深秋的凌厉锋芒,转而沉淀为一种厚重、均匀、无孔不入的萧瑟。天空终日呈现铅灰色,云层低垂,却吝于降雪,只是沉沉地压着,仿佛一床浸透凉意的旧棉絮。阳光微弱,即便在正午,也只在天际云缝处透出些稀薄苍白的光晕,毫无暖意。庭院中那棵银杏早已落尽繁华,铁黑色的枝桠在灰白天光下勾勒出瘦硬骨架,枝头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实,在偶尔掠过的寒风中瑟瑟摇晃。青石板缝隙里,前夜凝结的白霜至午后方才缓缓化去,留下湿冷暗痕。空气干冷清冽,每一次呼吸,鼻腔都感到细微刺痛,吐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随即消散。阁楼内,炭盆需终日不熄,方能勉强维持一方暖域,但木料依旧冰凉,书籍纸张摸上去总带着挥之不去的潮冷之意。一种万物蛰伏、生机内敛的沉寂,如无形的薄纱,笼罩着文枢阁的每一寸空间。
李宁盘坐于三楼临窗的书案旁,闭目凝神,掌心铜印传来温润而沉实的触感。印内九道纹路——莲之洁、刀之锐、星斗之健、声之清、器之巧、根之韧、守之责、衡之枢、恕之基——在他意识的引导下缓缓交融流转,构成一个愈发圆融自洽的能量循环。新得的“恕”纹如同深厚大地,为其他纹路提供了包容与缓冲的基底,使铜印整体散发出的能量场,在坚定守护与灵动权衡之外,更多了一份“润物细无声”的浑厚感。然而,能力的提升并未带来松懈,司命离去前关于“火与水”、“信与疑”的预言,以及那意味深长的“期待”,始终如悬于头顶的冰锥,提醒着前路未卜的凶险。
楼梯处传来轻缓却略显滞涩的脚步声。季雅抱着一卷纸色泛黄、装帧古拙的《吴中往哲图赞》缓步上来,脸色在炭火映照下仍显苍白,眉宇间凝聚着前所未有的困惑与审慎。她今日未穿惯常的素雅襦裙,而是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深青色窄袖劲装,外罩半臂,发髻也利落挽起,似乎预感到此次行动的非常规性。
“《文脉图》的波动……”她将图卷在书案上小心展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仿佛怕惊扰了沉睡巨兽的小心翼翼,“形态极为特殊。既非李震那种精密计算的结构性扰动,也非孙权那种权谋网络的动态博弈,甚至与诸葛瑾那种包容承纳的能量场也有本质区别。”
《文脉图》悬浮展开,羊皮纸面并未泛起常见的光晕或涟漪,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钝感”。纸面光泽内敛,近乎晦暗,仿佛蒙着一层极薄却坚韧的尘埃。在城西偏北方向,一片区域正在发生缓慢而坚定的变化——
那不是江,不是网,不是山。
而是一片……正在“生长”的“石林”。
一片由无数形态各异、质感朴拙的“石头”虚影构成的、缓慢扩张的领域。
这些“石头”在羊皮纸面上呈现出立体的、半实半虚的质感。它们并非光滑圆润的卵石,也非嶙峋尖锐的怪石,而是大多呈浑圆敦厚之态,表面粗糙,纹理天然,带着风雨侵蚀的痕迹与岁月沉淀的包浆。石色以青灰、褐黄、赭石为主,间或有墨绿、铁锈红的斑驳。它们或单独矗立,或三五成群,或层层叠叠,看似杂乱无章,细观却隐含着某种源于自然造化、超越人工设计的韵律与平衡。
整片“石林”领域散发出的文脉波动,异常“沉静”且“质朴”。它不像“理”那般精确锋锐,不像“衡”那般机变灵动,也不像“恕”那般温润包容。它更像一种……“存在”本身的状态。一种未经雕琢、不假外求、安于本位的“浑沌”与“真实”。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这片缓慢“生长”的石林中央,悬浮着一块格外巨大的、形似天然画案的“平石”虚影。平石表面粗糙不平,却隐约可见淡墨晕染般的痕迹,似山似水,似树似云,朦胧含混,却又气韵生动。平石旁,搁着一支以虚影构成的、笔毫看似散乱却蕴含劲道的“秃笔”,一方墨色沉郁的“粗砚”,还有几枚形态古拙、未经打磨的“印章”虚影,印文模糊难辨,却透着一股“宁拙勿巧”的坦荡之气。
整片“石林”领域,与周围代表现代都市的网格线条、其他文脉节点的光晕,形成鲜明对比。它似乎无意侵占,只是“在那里”,缓慢而坚定地彰显着自身的存在,仿佛一块投入水中的巨石,其存在本身就在无形中改变着周围能量的“流向”与“质地”。
“能量特征……”季雅调出分析界面,数据流在她专注的眸中快速闪烁,眉头却越皱越紧,“极度内敛,近乎‘无特征’。不主动散发波动,却对周围时空产生一种‘锚定’与‘浑化’效应。波动源头在城西‘西山国家森林公园’边缘的‘古艺圃’及周边山林区域,但……扩散方式很奇怪。”
她放大卫星地图与能量分布图:“‘古艺圃’是明代私家园林遗址,近代修复,以‘朴素野趣’着称,园内多天然奇石、古木,建筑简朴。周边是未完全开发的丘陵林地。能量反应……呈现‘浸润式扩散’。不是从某个核心点爆发,而是像一滴浓墨在宣纸上缓缓晕开,又像是……这片土地本身在‘回忆’或‘重现’某种古老的存在状态。监测显示,那片区域的时空稳定性正在被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力量重新定义,现代物理规则在那里变得……模糊而富有弹性。”
温馨端着驱寒暖身的桂圆红枣茶上来时,手中的玉尺正发生着前所未有的变化。尺身并未震颤,也未发光,而是通体呈现出一种类似粗陶或未打磨玉石的“哑光”质感。尺面上,那道来自孙权的“权衡”刻度指针停滞不动,仿佛被冻结;而那道来自诸葛瑾的“容”之同心圆刻度,则波纹不兴,如同凝滞的水面。更奇异的是,玉尺两端的平衡感应,并未失衡,也未静止,而是陷入一种奇特的“钝重”状态——仿佛尺子本身变得异常沉重,不是在称量外物,而是在沉淀自身。
“玉尺……‘感应’不到明确的目标。”温馨指尖轻触微凉的尺身,闭目尝试感知,声音带着困惑,“它不像以前那样‘听到’清晰的声音或‘称量’到具体的‘势’。这片‘石林’领域给我的感觉……像面对一座沉默的大山,或者一块亘古的巨石。它就在那里,但它的‘意志’——如果它有的话——似乎深藏于浑朴的表象之下,难以触及。我能隐约感觉到一种……‘安于此处’、‘观照万物’、‘笔随心动’的韵律,但极其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浓雾。”
她顿了顿,努力描述那种抽象感知:“最关键的是,那支秃笔和粗砚虚影传递出的意念……‘不求形似,但求神完’、‘师造化,得心源’、‘宁拙勿巧,返璞归真’。这是一种……以‘朴’为本,以‘真’为境,以‘浑’为美的艺术与生命态度。但施行此道者,似乎已完全融入这片‘石林’,或者说,‘石林’就是他心象的外化。他不再急切,不再困惑,只是……在那里,观察,感受,然后以最质朴的方式呈现。这种状态本身,似乎就构成了一种强大的、难以被常规方式‘介入’的防御。”
季雅的手指在全息屏上快速划动,进行波形匹配、能量谱分析与历史人物数据库的交叉检索。数据流平稳,却难以在常规的“思想家”、“政治家”、“军事家”等类别中找到高匹配度对象。直到她将检索范围扩展到“艺术史”、“隐逸”、“地方先贤”,并将能量特征中的“浑朴”、“自然”、“画意”等抽象标签权重调至最高,匹配度才在一个看似闲散淡泊、却对后世艺术影响深远的人物上,缓缓定格——
沈周。字启南,号石田。匹配度:87.6%。
“沈周……”季雅的声音带着一丝恍然与更深的不确定性,“明代画家,‘吴门画派’奠基人,文征明、唐寅皆受其影响。他一生未仕,隐居乡里,以诗文书画自娱。画风雄健浑厚,笔墨质朴,师法自然,开创了文人画的新境界。为人宽厚豁达,德高望重,人称‘石田先生’。”
她快速梳理资料:“与之前接触的人物不同,沈周并非以某种精密的‘理’、机变的‘术’或沉重的‘德’立身。他的核心,是一种艺术化的生命态度与审美境界。他推崇‘师造化’——向自然学习;追求‘得心源’——将内心感悟与自然融为一体;主张‘宁拙勿巧’——摒弃矫饰,返璞归真。他的画,看似粗头乱服,实则气韵生动,意境高远。他的人格,淡泊名利,安于山林,却在朴素中蕴含着巨大的精神力量与艺术创造力。”
季雅指向《文脉图》上那片沉静的“石林”:“这片石林,正是他文脉核心的显化。浑圆的石头象征‘朴’与‘拙’;天然纹理与叠石韵律象征‘师法自然’;中央的平石、秃笔、粗砚象征其艺术创作——不假雕饰,直抒胸臆。整片领域那种‘沉静存在’、‘浸润扩散’的状态,正是他‘安于本位’、‘观照万物’的生命姿态。他不需要主动‘制衡’或‘调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浮躁、矫饰、机巧的无声抵抗与自然净化。”
她调出更深层的能量分析:“但问题在于,这种极度内敛、近乎‘无为’的文脉状态,使得常规的‘共鸣’或‘对话’方式难以奏效。它像一块真正的石头,不拒绝,也不回应。司命如果要在这里做手脚,恐怕手段也会完全不同以往。”
温馨手中的玉尺,忽然极其轻微地“嗡”了一声,并非清越,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敲击实木的低响。
尺身那哑光质感微微波动,尺面上停滞的“权衡”指针极其缓慢地偏移了一微不可察的角度,指向“自然”与“本真”之间的模糊区域。而“容”之同心圆刻度,最外圈泛起一丝极其淡薄的、土黄色的微光。
“玉尺有微弱反应……”温馨睁开眼睛,眼中忧虑并未减轻,“它似乎在尝试‘适应’这片领域的‘规则’。这片‘石林’的‘势’……不是动态变化的,而是‘恒定存在’的。它不欢迎外来的‘改变’或‘引导’,只允许外物‘融入’其本身的韵律。如果司命的手段是强行污染或扭曲,反而可能会被这片‘浑朴’的领域自然稀释、中和……但如果不是强行污染呢?”
她指向玉尺上那丝土黄微光:“玉尺暗示,可能有另一种更隐蔽的‘扰动’方式——不是攻击,而是‘模仿’或‘寄生’。如果司命制造出一种看似同样‘自然’、‘质朴’,实则内核扭曲的‘伪文脉’,让它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绕、渗透进这片‘石林’,逐步替代其本真,那么沈周这种‘不设防’的接纳状态,反而会成为最大的弱点。一旦‘石林’从内部被‘换芯’,其‘浑朴’与‘本真’将彻底堕落为‘呆板’与‘僵死’,沈周的艺术灵魂也将随之湮灭。”
李宁感到掌心铜印传来一种奇特的“吸附感”。九道纹路流转速度放缓,尤其是“恕”纹与“衡”纹,仿佛受到周围某种“沉静力场”的牵引,能量运转变得格外粘稠、凝重。这次面对的“惑”,将可能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形态——不是激烈的对抗,不是复杂的博弈,也不是痛苦的撕裂,而是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对“本真”的悄然篡夺与替代。
“沈周的‘朴’道,是他艺术与生命的根基,也是他文脉的核心特质。”李宁缓缓道,声音在寂静的阁楼中显得格外清晰,“这种‘朴’建立在与自然深度共鸣、内心澄明无染的基础上。它强大,因为它纯粹;它脆弱,也因为它纯粹,且不设心防。司命如果看准了这点,可能会放弃正面强攻,转而制造一种‘精致的伪朴’、‘矫饰的自然’,去混淆、污染沈周的感知,让他逐渐失去对‘真’与‘伪’的辨别力,最终在不知不觉中,让自己的艺术生命被‘赝品’取代。这比直接的毁灭更阴毒,因为它摧毁的是创造力的源头——那份对‘本真’的信仰与感知。”
季雅调出古艺圃及周边的实时环境数据与历史背景:“古艺圃今日正常开放,但游客稀少。园内及周边山林的能量读数显示,一种‘惰性化’的稳定正在蔓延——不是健康的平衡,而是一种缺乏生机的‘板结’。原本应随着四时、晨昏自然变化的细微能量流动,正趋于一种单调的、沉闷的恒定。就像……一幅生动的山水画,正在被拙劣的摹本覆盖,失去了神韵与呼吸。”
她神色严峻:“我们必须尽快前往。但这种‘板结’与‘惰性’的污染非常隐蔽,且与沈周文脉‘浑朴’的表象有相似之处,难以用常规手段区分和驱散。我们必须找到一种能直抵‘本真’核心、唤醒沈周内在艺术直觉与生命感悟的方式,帮助他重新建立与真实自然的鲜活连接,识破并排斥那种‘伪朴’的侵蚀。”
“但如何唤醒一个已经近乎‘物化’、与自然石林融为一体的意识?”温馨捧着玉尺,感到它前所未有的沉重,“我的玉璧‘仁’之力,本质是情感共鸣,但对一个似乎已无强烈情绪波动、安于静观的存在,还能起效吗?玉尺的‘称量’在这里也近乎失效……”
李宁沉思,目光掠过书案上的《吴中往哲图赞》,又望向窗外灰蒙沉寂的冬日天空,最后落在掌心温润却又似被无形力量“吸附”的铜印上。
“或许,‘以朴观朴’。”李宁缓缓道,“不把他当作一个需要被拯救的、陷入‘惑’中的人,而是将他视为这片‘石林’的一部分,甚至就是‘石林’本身。我们不是去‘治疗’或‘说服’,而是去‘陪伴’、‘观察’、‘体验’。用我们自己的感官,去重新感受这片被‘伪朴’侵蚀的土地,去发现其中不自然、不和谐的‘节点’。然后,用最直接、最质朴的方式——也许是一笔,也许是一念,也许是siply‘begthere’——去触动那片‘石林’,去唤醒沈周沉睡其中的、对‘真’的本能渴望。”
季雅眼睛微亮:“有道理。沈周的艺术核心是‘师造化’、‘得心源’。如果我们能先于他,或与他一同,去重新‘师法’这片被污染的自然,用澄澈的心去感应其中的‘失真’,并将这种感应传递给他,或许就能激活他内在的艺术判断力。这比任何外部的说教或力量灌输都更有效。”
温馨也若有所思:“玉尺虽然‘称量’困难,但它的‘钝重’感本身,也许正是对这片领域‘板结’状态的一种映射。我可以尝试不主动‘探测’,而是让玉尺自然‘沉降’到这片领域的能量‘基底’中,就像一块石头落入水中,通过它自身的‘存在’状态变化,来间接感知水体的‘浊清’。玉璧的‘仁’之力,或许也可以转化为一种更基础、更广泛的‘生机共鸣’,去轻轻‘叩问’这片看似沉静、实则可能已失去部分生机的‘石林’。”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仿佛又压低了几分,寒风掠过光秃的枝桠,发出单调干涩的呜咽。庭院角落的残雪未化尽,在灰暗天光下泛着脏污的白色。
“目标,西山国家森林公园边缘,古艺圃及周边山林区域。”李宁起身,将铜印握入掌心,感受着那份不同寻常的“吸附”与“沉凝”,“温馨,你携玉尺玉璧,尝试以最‘无为’的状态融入环境,让信物自身去感受、映射领域的异常,并尝试用最微弱的‘生机共鸣’去轻触沈周可能沉睡的意识。季雅,你与我一同进入核心区域,利用《文脉图》捕捉能量流动中不自然的‘板结点’,并随时提供沈周艺术思想与生平细节。记住,这次行动的核心是‘体悟’与‘共鸣’,而非‘干预’。我们要做的,是成为一面镜子,或是一滴清水,帮助这片‘石林’照见自身被蒙蔽的‘本真’。”
三人整理行装,再次踏入室外厚重均匀的冬日寒意中。空气清冷刺肺,呼出的白雾迅速被寒风扯碎。
西山国家森林公园位于城西远郊,占地广阔,以丘陵、林地、溪涧和少量人文遗迹为特色。古艺圃坐落在公园东南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山坳里,是一座依山势而建、最大限度保留自然野趣的明代风格园林。园墙低矮,以天然山石垒砌,门扉古朴。园内并无太多精巧楼阁,多是草堂、竹亭、石径、溪桥,以及大量姿态各异的天然奇石和历经风霜的古树。设计理念强调“虽由人作,宛自天开”,追求朴野之趣与山水真意。
由于已是旅游淡季的冬日,加之天气阴晦,公园入口处游人寥寥。通往古艺圃的小径两旁,落叶乔木早已凋零,露出铁灰色的枝干,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腐烂的褐色落叶,踩上去绵软无声。常绿植物如松柏、冬青,叶片上也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尘埃,绿意黯淡。空气中有枯枝败叶的腐殖质气味、湿润泥土的腥气,以及一种山林特有的、清冽却略显沉闷的寒意。
越靠近古艺圃,那种奇特的“沉静”感便越明显。不是令人心旷神怡的幽静,而是一种……仿佛连空气流动都变得粘稠缓慢的“凝滞”。鸟鸣虫声几乎绝迹,连风穿过树林的飒飒声都显得有气无力。光线透过铅灰云层和稀疏枝桠,在地上投下模糊黯淡的影子,缺乏变化与层次。
根据《文脉图》指引和温馨玉尺的微弱感应,异常的核心并非完全集中在艺圃园内,而是呈“晕染”状,以艺圃为中心,向四周的山林缓慢扩散。
温馨在距离艺圃入口尚有百米的一处林间空地停步。这里有几块天然卧石,一道几乎断流的浅浅溪涧。
“这里的环境……很‘平’。”温馨低声说,将玉尺平放在一块表面生着暗绿苔藓的卧石上,玉璧则悬于胸前,但并未主动激发光芒,“能量的流动近乎停滞,各种自然元素的‘声音’都变得模糊、单调。就像一幅画,所有的颜色都被调成了相近的灰调子,失去了对比与活力。”
她闭目凝神,尽量放空自己,让玉尺和玉璧仅以最基础的“存在”状态与环境接触。玉尺的哑光质感仿佛与身下的石头融为一体,玉璧则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乳白色光晕,那光晕并非扩散,而是如同呼吸般轻轻起伏,尝试与周围环境中残存的、最细微的生机韵律建立共鸣。
“我能感觉到……这片领域在‘接纳’一切,但是一种……被动的、缺乏甄别的接纳。”温馨眉头微蹙,努力描述那种抽象的感知,“就像一块吸水的海绵,但它分不清清水和污水。有某种东西……正在将一种看似‘自然’、实则僵化刻板的‘韵律’,像滴入水中的染料一样,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替代原本鲜活多变的自发韵律。沈周先生的意识……似乎沉浸在这种被‘调和’过的、失真的‘自然’中,渐渐失去了主动感知和创造的本能冲动。”
她指向艺圃方向及两侧山林:“污染不是从一点爆发,而是像一层均匀的、越来越厚的‘膜’,覆盖在真实的自然之上。我们需要找到这层‘膜’最薄弱、或与真实自然冲突最明显的‘点’,或许在那里,沈周先生残存的‘本真’感知会更容易被触动。”
李宁和季雅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你留在这里,继续尝试与环境深层共鸣,用玉璧的‘生机感应’作为我们的‘指南针’,一旦发现某处‘失真’感特别强烈,或出现微弱的、真实的自然韵律‘反抗’,立刻通知我们。”李宁对温馨道。
温馨点头,盘膝坐在卧石旁,整个人气息渐趋沉静,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唯有胸前玉璧那极其微弱的呼吸般的光晕,显示着她仍在专注地感应。
李宁和季雅则沿着小径,走向古艺圃那扇虚掩的、以原木和山石制成的园门。
推开园门的瞬间,并非穿过结界的感觉,而是像踏入了一个……被刻意“静音”和“调色”的空间。
园内景致依旧保持着明代园林的朴野风貌:蜿蜒的石径,傍依着几乎干涸的溪床;几座茅草覆顶的竹亭半隐在萧疏的竹林后;大片空地上散落着形态各异的太湖石、英石,石间点缀着耐寒的草木。一切都符合“古意”与“自然”。
但就是太“符合”了。
溪水几近干涸,却连最后一点涓滴流动的声音都近乎消失,水面泛着一种不真实的、油润般的暗光。竹叶在几乎感觉不到的微风中,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定格的方式颤动,发出的声音细弱到如同幻觉。那些奇石的纹理、苔藓的分布、草木的姿态,乍看自然,细观却仿佛遵循着某种固定的、重复的“模板”,缺乏真实自然中那种随机、偶发、充满意外之美的生动气韵。
光线均匀地洒下,没有明显的明暗对比,没有随着时间推移而产生的色调变化,整个园子笼罩在一种恒定的、灰蒙蒙的“中间调”里。空气似乎也停止了流动,呼吸间感觉不到新鲜气流的交换,只有一种沉闷的、带着土石和陈腐植物气息的“恒温”。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艺圃中央那片最大的空地——也是《文脉图》显示“平石”虚影所在之处——景象出现了明显的“失真”。
那里确实有一块巨大的、表面平坦的天然岩石,作为观景或雅集的“石案”。石案旁,散落着几个石凳,以及仿古的笔筒、水盂等物。此刻,石案表面,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浮现”着一幅……正在缓慢“绘制”又缓慢“消融”的山水画虚影。
画影以淡墨晕染而成,笔触看似粗放随意,勾勒出远山、近树、溪流、茅屋的轮廓。初看颇有沈周画风“粗笔大写意”的韵味,雄健浑厚。
但细观之下,问题毕现。
画中山石的皴法单调重复,如同机械拓印;树木的枝干缺乏自然生长的转折与力度;溪流的走向过于规整刻板;整幅画的“气韵”是僵死的,没有呼吸,没有生命力,更像是一张被无限循环播放的、褪色的投影。
更诡异的是,这幅画影并非稳定存在,而是在极其缓慢地“绘制”与“消融”之间循环。新的墨痕如同从虚无中渗出,一点点填补轮廓;同时,已画出的部分又在悄然淡化、消散,仿佛被无形的橡皮擦去。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周而复始,构成一种令人心神渐趋麻木的、永恒的“未完成”状态。
而在石案旁,一个身影背对园门,面向石案上的画影,静坐不动。
那是一个模糊的人形光影,衣着朴素,似明代文人常服,身形微胖,坐姿闲适。他手中并无实体画笔,只是虚悬着手,指尖对着石案上的画影,仿佛在观摩,又仿佛在无意识地“引导”着那循环往复的绘制与消融。他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甚至感觉不到明确的“意识”存在,就像一尊被放置在环境中的、与奇石古木无异的“塑像”。
是沈周残存意识的显化。
他并未像孙权那样困于心象争论,也未像诸葛瑾那样承受撕裂痛苦。他似乎已完全“融入”了这片被“伪朴”侵蚀的环境,成为这僵死循环的一部分,失去了主动感知与创造的欲望,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固定“模式”的无意识维持。
李宁和季雅站在园门口,并未立刻上前。他们感到,任何突兀的动作或强烈的情绪波动,在这里都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可能被这片沉滞的领域无形地“吸收”或“排斥”,难以真正触及核心。
“这就是司命的手段……”季雅压低声音,用《文脉图》进行微观扫描,“不是攻击,而是‘环境替代’。祂创造了一种模仿沈周艺术风格与自然观、但抽离了灵魂与生命力的‘伪自然’场,并将沈周的意识包裹、浸泡其中。沈周先生毕生追求‘师造化’、‘得心源’,司命就给他一个看似‘造化’、实则僵化的‘盆景’,让他逐渐丧失对‘真’的辨别力,其艺术生命在不知不觉中被这‘赝品’同化、消解。这比任何直接的‘惑’都更隐蔽,也更致命。”
李宁感到掌心铜印的“吸附感”在此地尤为强烈。印内九道纹路的流转变得异常缓慢、凝重,仿佛也被这沉滞的环境所感染。他尝试调动“恕”纹的包容与“衡”纹的灵动,却发现能量如陷泥沼,难以顺畅激发。
“常规的共鸣或对话方式在这里行不通。”李宁沉声道,“沈周先生的状态,已经近乎‘物化’。我们必须先让自己‘融入’这片环境,用最细腻的感官去体验其中的‘不自然’,然后……或许通过我们的体验,去间接‘扰动’他沉睡的本能。”
季雅点头,目光扫过园内:“《文脉图》显示,有几个地方的‘板结’程度相对较低,能量流动虽缓慢,但依稀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抗争’或‘不谐’。一处是东南角那丛半枯的腊梅下;一处是北面靠近山壁、藤蔓缠绕的巨石旁;还有一处……是西边那片看似死寂、实则地下根系可能仍在活动的竹林边缘。这些地方,可能是真实自然在‘伪场’压迫下,残存的‘生机节点’,也可能是沈周意识中尚未被完全同化的‘本真’碎片与外界的最后连接点。”
就在这时,温馨的声音通过微型通信器传来,极其轻微,仿佛耳语:“李宁,季雅……我这边有微弱感应。玉璧的‘生机共鸣’在林间空地东侧三十步,一块有裂缝的青石下方,捕捉到一丝……极其顽强的、属于地衣或苔藓类植物的‘生命脉动’,它与周围环境的‘沉滞’韵律明显不同步,很微弱,但很‘真’。还有……艺圃园内,你们正前方偏左,那株树干有虫蛀孔的老榆树,树根部位的能量读数……有极其细微的、周期性的波动,不像是‘伪场’的固定循环。”
“收到,温馨。继续监测,尤其注意这些‘异常点’的变化。”李宁回复,同时与季雅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没有直接走向中央石案,而是沿着石径,看似随意地漫步,首先走向季雅所指的东南角那丛腊梅。
腊梅枝干虬结,叶片大半枯黄,只有零星几个瘦小的花苞挂在枝头,毫无生气。但李宁和季雅靠近时,刻意放慢呼吸,凝神静听,用全身心去感受。
起初,只有一片沉寂。但渐渐地,李宁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涩感”。不是声音,也不是触觉,更像是一种整体的“不和谐感”。这丛腊梅,包括它扎根的这片土壤、周围的空气,与园内其他区域的“沉滞”看似一致,但细品之下,这里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抵抗”——仿佛真实的生命韵律被强行压制,却仍在底层极其微弱地“挣扎”,与覆盖其上的“伪场”产生着肉眼不可见、灵觉可感的微弱摩擦。
季雅则蹲下身,轻轻触碰腊梅根部的泥土。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板结,但就在表层之下约半寸处,她似乎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周围“恒温”的凉意——那是土壤深处尚未被完全“板结”的真实地温,随着极深处微弱的水汽活动而产生着几乎无法探测的变化。
“这里……还有‘真’的残余。”季雅低语。
李宁点头,没有试图用铜印力量去“加强”或“净化”这片微小的异常。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将自己对这片“不和谐”的感知,通过意识尽可能地“放大”、“明晰”,然后……以一种极其温和、近乎“分享”的方式,将这份感知,轻轻“投送”向中央石案旁那个静坐的光影。
没有语言,没有图像,只有一种纯粹的“感受”——对真实生命韵律被压抑的痛苦与不甘的感受,对自然本应鲜活多变却被僵化模式取代的“失真”感受。
石案旁的光影,似乎没有任何反应。那循环的绘制与消融,依旧在无声进行。
李宁和季雅并不气馁。他们离开腊梅丛,走向北面靠近山壁的巨石。
这里藤蔓枯黄,缠绕着巨石,看似了无生机。但两人靠近时,季雅手中的《文脉图》显示出极其微弱的能量“涡流”——并非流动,而是在某个极小的点上,能量呈现极其缓慢的旋转,仿佛在尝试“钻破”覆盖其上的沉滞层。
李宁将手轻轻贴在冰冷的巨石表面。他闭目凝神,不去“看”,而是去“听”石头内部的“声音”。在铜印“恕”纹带来的深厚感知力辅助下,他仿佛能感应到巨石深处,亿万年来地质运动留下的、极其缓慢的应力变化残余,以及岩石本身对风化侵蚀的、近乎永恒的“回应”。这种“回应”虽然缓慢到以地质年代计,却是一种真实的、动态的、蕴含巨大力量的自然过程。
而此刻,覆盖在巨石表面的“伪场”,却试图将这种缓慢但真实的动态,也“固化”成一种单调的“背景板”。
李宁将手收回,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一丝来自岩石深处的、几乎不可感知的“脉动”。他再次将这份对“真实自然动态”的感知,连同对“被固化”的不适感,轻轻“传递”向石案方向。
依然没有明显反应。
两人继续走向西边的竹林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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