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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熔炉窥天——鱼保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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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枢阁的盛夏是被一种粘稠的燥热统治着的。

连续十四日的晴热无雨,将庭院里那棵百年银杏的叶片晒得发脆发卷,叶缘泛起焦枯的褐边,像是被无形的火舌舔过。天空是一片毫无杂质的、刺眼的瓷白色,太阳高悬其上,投下的不是温暖的光,而是带着重量的、能灼伤皮肤的炙烤。空气里没有风,只有热浪在缓慢地翻滚,每一次呼吸都像吞进一团滚烫的棉絮,堵在胸腔里化不开。蝉声从早到晚不间断地嘶鸣,那声音不是清脆的,而是被热浪蒸得发黏发钝,像是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擦,一声叠着一声,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噪音之网。

阁内二楼的温度比室外更高,热浪从老旧的木窗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蒸腾出肉眼可见的、抖动的空气波纹。即使穿着最单薄的夏衣,汗水也会在几分钟内浸透后背,布料紧贴着皮肤,带来一种湿滑而烦躁的触感。书架上那些古籍的纸张边缘微微卷曲,散发出混合着墨香、尘味和隐约霉变的、属于时间的复杂气息。

李宁站在书案前,正用一块浸过凉水的软布反复擦拭那方“守”字铜印。印身温热,莲纹、刀纹、星斗纹、声纹在指尖抚过时会依次泛起微光——莲纹柔和如月,刀纹锐利如锋,星斗纹温润如夜,声纹清冽如水,四种截然不同的触感在铜质中奇妙地交融,形成一种复杂而和谐的韵律。他擦得很慢,每一寸铜面都仔细照顾到,不仅是为了清洁,更是为了感知——感知这些纹路中蕴藏的、来自不同历史时空的能量残响,以及它们彼此融合后产生的微妙变化。

铜印内侧,那个新添的北斗七星图案正在缓慢旋转,旋转的速度与李宁的心跳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同步。每一次心跳的间隙,七星中的某一颗就会微微发亮,像是遥远星辰在发出只有他能感知的呼应。而那道声纹,则会在他呼吸吐纳的某个特定节点传来极细微的震颤,带来一种类似山泉滴落青石、却又更加抽象的清透感。

“李宁。”

季雅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比平时更加疲惫,带着一种被热浪蒸腾过的沙哑。

李宁抬起头。季雅抱着《文脉图》走上来,脚步有些虚浮。她的脸色在刺眼的瓷白天光下显得苍白,眼圈下的青影比前几日更深——连续的高温让她夜间难以入眠,而白天又要不停分析那些越来越频繁的文脉波动。她穿着一件浅青色的棉麻短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濡湿了一片,紧贴着纤细的脊骨。

“有新情况?”李宁放下软布,接过她手中的《文脉图》。

季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然后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紧闭的木窗。热浪立刻涌了进来,但至少带来了些许流动的空气。她深深吸了口气——尽管吸进去的也是热的——然后转身,示意李宁将图卷展开。

《文脉图》悬浮,羊皮纸面在热空气中微微颤动。代表范缜的青色节点、茅元仪的三色节点、诸葛亮的星斗节点、吴均的声纹节点,都安静地悬浮在各自的位置,像四颗已经归位的星辰,在图中缓缓自转,散发着各自独有的能量韵律。但在整张图的东北方位,一片全新的、极其诡异的涟漪正在生成。

那涟漪的形态,让李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它不是规则的几何网格,也不是清澈的声纹弧线。而是一个……正在熔化的铜炉的形态。

是的,一个铜炉。

在《文脉图》的羊皮纸面上,那片涟漪呈现为一个巨大的、立体的、半透明的铜炉虚影。炉身呈方形,四角有兽首衔环,炉壁浮雕着繁复的云雷纹与饕餮纹,炉口宽大,正向外喷涌着暗红色的、粘稠如血的光流。光流在炉口上方翻滚、扭曲,形成一片不断变幻形状的、像是熔融金属般的能量团。而铜炉本身,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熔化——炉壁的边缘开始软化成液态,一滴一滴地向下滴落,每一滴落下的“铜汁”都在纸面上烧灼出一个焦黑的小坑,坑中泛起暗金色的、不祥的微光。

最诡异的是,这个铜炉虚影的内部,似乎囚禁着什么。

透过半透明的炉壁,可以看到炉心处有一团扭曲的、不断挣扎的人形光影。那人影的轮廓极其痛苦——四肢被无形的锁链捆缚,身体被炉中的暗红火焰反复舔舐,每一次火焰掠过,人影就会剧烈抽搐,形体变得模糊一分。但与此同时,人影的双眼位置,却始终亮着两点极锐利的、冰蓝色的光点,那光芒穿透炉壁,在《文脉图》上投射出无数道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蓝色光线。这些光线与暗红的熔炉形成鲜明的对抗,彼此交织、撕扯,构成一种病态而又危险的平衡。

“这是什么……”李宁的声音低沉,他能感到掌心的铜印正在发烫——不是共鸣的温热,而是一种警告式的灼热,像是有什么极度危险的东西正在靠近。

季雅调出全息分析界面,手指在空中快速划动。数据流瀑布般倾泻,她的眉头越皱越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波动源头在城东北的老工业园区……一片上世纪九十年代废弃的冶炼厂旧址。但文脉特征……”她停顿了很久,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困惑,“这太矛盾了。这个节点的能量同时具备‘创造’与‘毁灭’两种极端属性,而且这两种属性不是此消彼长的关系,而是……互相依存、互相滋养的共生关系。”

“共生?”

“你看铜炉的形态,”季雅放大《文脉图》的一处细节,“炉身的纹饰、结构、铸造工艺,都体现出极高的‘创造性’——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精密铸造的容器,是‘制造’与‘技艺’的结晶。但炉中喷涌的火焰,却是纯粹的‘毁灭’之力,它在熔化铜炉本身,也在熔化和折磨炉心囚禁的那个意识。”

她调出更精细的能量谱分析图:“更奇怪的是,这两种对抗的能量,正在通过某种方式互相‘喂养’。熔炉的毁灭火焰,每灼烧一次炉心的意识,就会从意识中提取出某种‘创造’的碎片,融入火焰本身,使火焰变得更加旺盛。而炉心的意识,在被灼烧的痛苦中,又会迸发出更强烈的‘创造’冲动——就是那些冰蓝色的光线——这些光线反过来又加固了熔炉的结构,延缓了它的熔化。”

季雅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这就像……一个永不停歇的恶性循环。创造者制造了囚禁自己的牢笼,毁灭之力依靠吞噬创造者的痛苦而壮大,而创造者又在痛苦中迸发出更强的创造力来维持牢笼……这太扭曲了。”

温馨端着冰镇的酸梅汤走上来时,正好听到这句话。她手中的“衡”字玉尺正在发出一种奇异的嗡鸣——不是有节奏的计数,也不是柔和的共鸣,而是一种……尖锐的、近乎警报的震颤。尺身表面的刻度线交替亮起赤金、青白、靛蓝的光泽,但这些光在流经尺身中央时,都会被一层突然浮现的暗红色污迹所阻断、污染,光色变得浑浊而扭曲。

“玉尺在‘抵抗’,”温馨轻声说,将托盘放在书案边缘,自己也因为炎热而有些气息不稳,“它在抵抗这个节点传递过来的……‘窥视感’。”

“窥视感?”

“对。”温馨闭上眼睛,玉尺的震颤传递到她的指尖,她细细感知着,“这个熔炉虚影……它在‘看’。不是用眼睛看,是用一种……更广泛、更无孔不入的方式,在窥探周围的一切。它在收集信息——任何信息,任何细节,任何可以被记录、被分析、被利用的东西。然后把这些信息投入炉火中,作为燃料。”

她睁开眼睛,眼中倒映着玉尺上那些被污染的刻度光:“而且这种窥视……带着一种冰冷的、毫无情感的‘工具性’。它不在乎被窥视对象的感受,不在乎隐私,不在乎道德。它只在乎‘信息’本身——信息的获取、信息的分类、信息的利用。就像……就像一台没有感情的监视机器。”

季雅迅速调取数据库,进行波形匹配。但匹配结果让她更加困惑。

“没有完全吻合的记录。这种将‘创造’与‘监视’、‘技艺’与‘毁灭’如此扭曲地结合在一起的文脉特征……在历史上应该属于某位……发明家?或者工匠?但又不是单纯的发明家,因为这里面有明显的‘控制’和‘窥探’的欲望。”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文脉图》涟漪边缘的一处细节上。

那里,在熔炉虚影的炉壁外侧,一行极其微小的、近乎蚀刻的铭文正在浮现。字体是唐代常见的楷书,笔画刚硬如刀凿,但墨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像是被火焰灼烧过的焦褐色。

季雅放大图像,艰难地辨认字形:

“铜匦……四门……纳天下言……”

“铜匦?”李宁重复这个词,感到陌生。

“是武则天时期发明的一种告密箱,”季雅语速加快,调出历史文献,“《资治通鉴》记载,垂拱二年,有鱼保家者,上书请铸铜为匦,以受天下密奏。其器一室四隔,上各有窍,以受表疏,可入不可出。武则天采纳了这个建议,在朝堂设置四个铜匦——东曰‘延恩’,南曰‘招谏’,西曰‘伸冤’,北曰‘通玄’,鼓励天下人投书告密。”

全息屏幕上浮现出铜匦的复原图:一个方形的铜箱,四面各开一个投书口,内部有隔板将空间分为四部分,投进去的奏疏无法取出,只能由专人定期开启整理。箱体表面雕刻着繁复的纹饰,整体呈现出一种精密而威严的工艺美感。

“鱼保家……”季雅搜索着这个名字的更多信息,“史书记载很少。只知道他是工匠出身,精通铸造,为武则天设计了铜匦。但后来……他自己也死于铜匦制度。《朝野佥载》记载,鱼保家曾教徐敬业制作兵器,徐敬业谋反失败后,有仇家投匦告发鱼保家,武则天下令将其处死。”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轻:“也就是说……铜匦的发明者,最终死在了自己发明的制度之下。”

李宁盯着《文脉图》上那个正在熔化的铜炉虚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这个熔炉……就是‘铜匦’的象征?那个被囚禁在炉心的意识,就是鱼保家?”

“很可能。”季雅点头,“铜匦的本质,是一个‘信息收集器’。它鼓励告密,鼓励监视,鼓励将私人言论转化为可供权力利用的‘情报’。这本身就是一种扭曲的‘创造’——创造了一种全新的、无孔不入的社会控制手段。而鱼保家作为发明者,他既享受了创造的成就感(武则天曾厚赏他),又最终被这个创造物反噬(被铜匦告密而死)。他的文脉,就困在这种‘创造与毁灭’‘发明与反噬’的永恒循环中。”

温馨手中的玉尺忽然剧烈一震。

尺身上,那些被暗红污迹阻断的光泽,突然强行冲破了阻隔,在尺面中央凝聚成一行颤抖的、断断续续的小字:

“吾铸匦以窥天……天反窥吾……熔炉永焚……”

“他在恐惧,”温馨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感知到强烈痛苦时本能的共情,“鱼保家的意识核心,是一种极致的‘窥探欲’。他想创造一种能窥探天下一切秘密的工具——铜匦就是这种欲望的实体化。但当他真的创造了这个工具,工具开始运转后,他才发现……窥探是双向的。你能窥探别人,别人也能通过这个系统来窥探你、告发你。最后,他自己成了这个系统最着名的受害者。”

她指向《文脉图》上那个熔炉:“所以他的文脉具象成了这个样子——一个正在熔化、却又因他的痛苦而不断被加固的铜炉。炉火是他创造的‘监视系统’在反噬他,那些冰蓝光线是他临死前的痛苦与悔恨在对抗,但这种对抗又恰恰维持了炉子的存在……他永远困在这个自己制造的炼狱里。”

李宁感到掌心的铜印在剧烈发烫。

新添的四道纹路——莲纹、刀纹、星斗纹、声纹——同时亮起,在铜印内部形成一种复杂的能量涡流。他能感到一种强烈的共鸣,但不是善意的呼应,而是一种……警兆。仿佛这个“鱼保家”的文脉碎片,蕴含着某种极其危险、一旦失控就可能反噬所有人的力量。

“司命一定会去,”季雅关闭全息界面,语气肯定,“这种‘创造物反噬创造者’的扭曲循环,正是‘惑’最完美的猎物。一个发明家,死在自己发明的制度下——这种讽刺性的悲剧,一旦被放大成‘一切创造终将反噬’的绝望认知,产生的虚无感会是毁灭性的。”

她调出东北老工业园区的卫星地图:“波动源头在‘红星冶炼厂’旧址。那地方上世纪五十年代建厂,九十年代末废弃,厂区很大,有很多高炉和熔炼车间。现在……等等。”

她放大地图上的某个细节。

在冶炼厂最大的那座废弃高炉旁边,地面上出现了一片奇异的焦痕。那不是自然的火烧痕迹,而是一个极其规整的、巨大的方形烙印,边长约二十米,边缘清晰如刀切。焦痕内部,隐约可以看到复杂的纹路——正是铜匦表面的云雷纹与饕餮纹。

而在焦痕的正中央,有一个深不见底的、直径约一米的黑洞。洞口边缘呈熔融状,像是被极高的温度烧穿,洞内不断向外逸散着暗红色的、扭曲的热浪,连卫星照片都能捕捉到那种不正常的能量畸变。

“空间熔穿,”季雅的声音凝重起来,“鱼保家的文脉波动太强烈,已经在这个位置烧穿了灵理边界,让他的意识碎片直接投射到了现实层面。那个黑洞……很可能就是‘熔炉’在现实世界的锚点。”

温馨手中的玉尺嗡鸣得更尖锐了。尺身上的暗红污迹在扩大,几乎要覆盖三分之一的尺面。她咬着牙,额头渗出冷汗,显然在承受极大的精神压力。

“玉尺在警告,”她艰难地说,“这个节点……非常危险。它不像前两个那样,只是历史人物执念的投影。鱼保家的文脉中,蕴含着一种……‘系统性’的恶意。铜匦代表的不是个人欲望,是一套‘制度’,一种‘机制’。一旦激活,它可能会自发运转,开始无差别地收集信息、窥探秘密,甚至……诱导告密、制造背叛。”

李宁握紧铜印。滚烫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手臂,带来一种灼痛,却也驱散了因炎热而产生的昏沉感。

“能判断鱼保家的执念具体是什么吗?”他问。

“很可能与‘窥探的正义性’有关,”季雅沉吟,“他发明铜匦时,或许真的相信这是在‘广开言路’‘下情上达’,是为了政治的清明。但结果呢?铜匦成了告密工具,制造了无数冤狱,最后连他自己都死在这套系统下。他会不会在怀疑:自己当初的‘创造’,究竟是出于公心,还是潜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窥私欲’和‘控制欲’?他发明的这个东西,到底是在帮助统治,还是在腐蚀人性?”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铜匦作为信息收集系统,它‘客观’‘中立’地收集一切言论,不加甄别地呈报给权力中枢——这种‘技术中立’的表象下,掩盖的是对言论的恐怖控制。鱼保家晚年被处死时,会不会意识到:他创造的不是一个工具,而是一个怪物?一个会自我繁殖、会反噬一切的怪物?”

窗外,蝉声突然拔高。

那嘶鸣变得尖锐刺耳,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耳膜。热浪翻滚得更剧烈了,窗外的景物在热空气中扭曲变形,银杏树的轮廓变得模糊,像是融化的蜡像。

李宁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不是高温带来的物理压迫,而是一种更抽象的、像是被无数双眼睛同时盯着的“窥视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隔着时空,冷冷地扫描着他的存在,分析着他的情绪,记录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准备出发,”他说,声音在燥热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干燥,“但这次……要特别小心。”

红星冶炼厂在李宁市的东北边缘,与主城区隔着一条早已干涸的废弃铁路。这片区域占地近十平方公里,全是上世纪遗留下来的工业废墟:生锈的高炉骨架、坍塌的烟囱、龟裂的水泥地面、半埋在地里的巨型齿轮和传动轴。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黑色矿渣,在烈日下泛着油腻的、令人不适的反光。野草从混凝土裂缝里钻出来,但叶片不是健康的绿色,而是一种病态的、被污染过的灰绿色,边缘卷曲发黄。

三人穿过废弃铁路时,李宁注意到枕木的异常。

那些原本应该横卧在铁轨下的厚重枕木,此刻全都竖了起来——不是自然倒塌,而是被人为地、极其精准地插进了地面。每一根枕木的间距完全相等,排列成一个巨大的、边长约五十米的方形阵列。枕木表面,用焦黑的、像是被火焰灼烧出的痕迹,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

李宁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文字,全是“告密”。

字体各异,有的工整如公文,有的潦草如便条,有的用楷书,有的用行草,甚至还有几种他不认识的古文字变体。但意思都一样:“告密”“检举”“揭发”“奏报”“上表”……成千上万个“告密”,以各种字形、各种角度、各种大小,刻满了每一根竖起的枕木。

“这是‘言路’的象征,”季雅低声说,用仪器检测着这些枕木,“铜匦设立的初衷,就是‘广开言路’。但你看这些枕木的排列——它们不是自然生长,是被强行‘植入’地面的。它们组成的方形阵列,就像一个巨大的、立体的‘铜匦’。所有‘言路’都被框定在这个固定的格式里,只能沿着预设的轨道‘上达天听’。”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而且这些文字……全是‘告密’。铜匦设立的四个门——延恩、招谏、伸冤、通玄,理论上应该接纳各种类型的表奏。但历史事实是,它最终主要成了告密工具。鱼保家的文脉,把这种扭曲的‘选择性记忆’也投射出来了。”

温馨手中的玉尺在剧烈震颤。尺身上的暗红污迹已经扩散到一半,那些赤金、青白、靛蓝的光泽在污迹边缘艰难地闪烁、抵抗。她脸色苍白,汗水顺着鬓角滑落。

“他在扫描我们,”她咬着牙说,“那个熔炉的意识……已经感知到我们的存在。它在分析我们的能量特征,在记录我们的情绪波动。我甚至能感觉到……它在尝试‘分类’——把我们分入‘延恩’‘招谏’‘伸冤’‘通玄’中的某一类。就像当年铜匦对投书者的分类一样。”

李宁感到那种“窥视感”更强烈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毫无情感的“目光”,正在从上到下扫描他的身体。不是肉眼,是一种更抽象、更全面的感知——在分析他的肌肉张力、心跳频率、呼吸节奏、毛孔收缩……甚至情绪波动中那些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细微变化。

这种感觉令人极度不适,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解剖台上。

“加快速度,”他说,“不能让他继续收集信息。”

三人穿过枕木阵列,走向冶炼厂的核心区。

越往里走,温度越高。

不是自然的高温,而是一种诡异的、从地下渗出来的灼热。空气变得粘稠,呼吸时能感到热浪刮擦着气管。地面上的黑色矿渣开始泛红,像是被地火炙烤,某些地方甚至冒出缕缕青烟,散发出硫磺与金属熔化的混合气味。

而那种“窥视感”,已经无处不在。

李宁能感觉到,周围的每一座废墟、每一根锈蚀的钢架、每一块龟裂的水泥板,都像是“活”了过来,变成了无数双眼睛。它们在观察,在记录,在分析。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幻觉——那些墙壁上剥落的油漆痕迹,组成了扭曲的文字;那些管道上锈蚀的孔洞,排列成密码般的图案。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信息收集场”,而他,是场中被观察的标本。

“到了。”季雅停下脚步。

眼前,是冶炼厂的核心——那座高达五十米的废弃高炉。

高炉早已熄火多年,炉体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铁锈和烟灰,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暗红色。炉身有多处坍塌,露出内部复杂的耐火砖结构,像是一具巨兽的骸骨。但在高炉的基座旁,那个卫星照片上显示的焦痕方形烙印,此刻正散发着暗红色的、令人心悸的光芒。

烙印边长二十米,边缘如刀切般整齐。内部的云雷纹与饕餮纹浮雕,此刻像是被烧红的烙铁,在焦黑的地面上发出暗红的光。纹路在缓慢地流动、变幻,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计算。

而烙印正中央的那个黑洞,此刻已扩大到了直径三米。

洞口边缘呈熔融状,暗红色的、粘稠如血的光流从中不断涌出,在洞口上方翻滚、凝聚,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铜炉虚影——正是《文脉图》上显示的那个铜炉,但比图中更庞大、更清晰、更具压迫感。

铜炉高约十米,炉身方正规整,四角的兽首衔环栩栩如生,炉壁的浮雕繁复到令人目眩。炉口宽大,向外喷涌着暗红火焰,火焰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扭曲的文字在翻腾、燃烧——那是历朝历代通过铜匦投递的告密信,是无数被这个系统吞噬的隐私、秘密、谎言、诬告……是所有“言路”被扭曲后产生的、污秽的信息残渣。

炉心处,那个人形光影的挣扎更加剧烈了。

透过半透明的炉壁,可以看到那是一个穿着唐代工匠服饰的中年男子。他身材瘦削,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亮得吓人——那是纯粹的、冰蓝色的光,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好奇。对,好奇。即使被火焰灼烧,被锁链捆缚,他那双眼睛依然在转动,在观察炉外的世界,在分析眼前的一切。那是发明家的眼睛,是工匠的眼睛,是永远在思考“这个东西怎么造”“那个东西怎么改”的眼睛。

但此刻,这双眼睛被困在了自己创造的熔炉里。

“鱼保家先生。”李宁上前一步,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炉心的光影猛地一颤。

那双冰蓝的眼睛,瞬间锁定了李宁。目光不是善意的,也不是恶意的,而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分析”。像是在扫描一件新奇的工具,在评估它的材质、结构、用途。

然后,一个沙哑的、被火焰灼烧过的声音,从铜炉内部共振出来:

“后世之人?”

“是。”李宁点头,“距离您所在的武周时期,已过去一千三百年。”

“一千三百年……”鱼保家的声音在火焰的噼啪声中断续,“那么……铜匦呢?我造的铜匦……还在用吗?”

这个问题,让李宁沉默了。

该如何回答?告诉他,铜匦这种具体的器物早已失传,但“告密制度”“监视系统”“信息控制”这些概念,在人类历史上从未消失,反而随着技术进步变得越来越精密、越来越无孔不入?告诉他,现代社会的摄像头、大数据、人脸识别、网络监控……在某种意义上,就是“铜匦”的升级版,是更高效、更隐蔽的“信息收集器”?

“具体的铜匦不在了,”季雅替李宁回答了,她的声音冷静而客观,“但您发明的‘制度’……以各种形式延续了下来。权力收集信息、控制言论的需求,从来没有改变过。”

“制度……”鱼保家重复这个词,炉中的火焰猛地一窜,火舌舔过他的身体,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但那双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外面,“对……是制度。我当年造铜匦时,想的就是这个——要有一套‘制度’,一套‘系统’,能把天下人的话都收起来,分门别类,呈给上面。这样,上面就知道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病态的狂热:“我设计了好久。四个门,四个格,投进去就拿不出来,只能由专人开锁取阅。这样就不会有人篡改,不会有人拦截。所有的‘言’,都能原原本本到达该到的地方。多完美……多精巧……”

但下一秒,他的声音陡然变调,充满了痛苦和困惑:“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后来都变成了告密?为什么人们不投治国良策,不投冤情申诉,全都投……投那些揭发别人的东西?揭发邻居,揭发同僚,揭发老师,揭发学生……甚至连夫妻之间,父子之间,都互相揭发?”

炉火随着他的情绪波动而暴涨。火焰中那些扭曲的文字,变得更加密集、更加狂乱。无数个“告”字、“密”字、“揭”字、“发”字,在火中翻滚、尖叫、互相撕咬。

“我不知道……”鱼保家的声音在颤抖,“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当时想的是……是‘广开言路’。是想让运转。就能……就能帮助陛下了解民情,就能让政治清明。”

他停顿了很久,火焰灼烧皮肉的滋滋声清晰可闻。

“然后……然后我就被投进去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其中的绝望,沉重得能压垮空气。

“有人投匦告发我,说我曾教徐敬业造兵器。是真的,我确实教过……但那是在徐敬业谋反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他会谋反。我只是……只是看他是个武将,对兵器感兴趣,就教了他一些铸造的窍门。这有什么错?工匠的本分,不就是把技艺传下去吗?”

炉火中,突然浮现出一卷燃烧的奏疏虚影。上面的字迹被火焰吞噬,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词:“保家……私授……反贼……当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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