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方舟之内,暗流初现(1/2)
李宁市的天空,像一块被顽童肆意涂抹后又随意丢弃的肮脏画布,淤积着难以化开的、病态的紫灰色云团。阳光挣扎着穿透这厚重的帷幕,也只能在地面投下稀薄而扭曲的光斑,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城市在低吟,那不是风声,也不是车流,而是时空结构本身在不堪重负下的、持续不断的、低频的哀鸣。建筑的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海市蜃楼,偶尔有穿着不同时代服饰的虚影如鬼魅般掠过街角,又瞬间消散,留下更为浓郁的诡异氛围。整座城市,已然变成一个巨大而无序的、现实与幻梦粗暴交织的牢笼。
在这片混沌的泥沼中,那支由三辆深灰色装甲运兵车护卫着一辆白色医疗车组成的小型车队,如同一条沉默而坚定的金属游鱼,正沿着被初步清理和维护过的主干道,顽强地驶向城市中心。车队行进得异常平稳,引擎发出低沉而富有节奏的轰鸣,与周遭环境的杂乱无章形成刺目的对比。运兵车顶部的旋转警戒探照灯射出冰冷的光柱,如同警惕的眼睛,扫视着一切可疑的阴影。那些因时空涟漪而诞生的、形态扭曲、充满攻击本能的最低级畸变体,往往在靠近车队一定范围时,便会如同遇到无形的壁垒般,发出尖锐的嘶鸣,惊恐地退避开去,仿佛车队周围笼罩着一层它们极为厌恶或畏惧的力场。
医疗车内部,是另一个被精心营造出来的、脆弱而精密的世界。光线是经过严格计算的、最适合伤员恢复的柔和亮度,空气经过多层过滤,带着消毒水和某种清新剂的淡淡气味,有效地隔绝了外面世界那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铁锈、尘埃和不明腐败物的污浊气息。各种精密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器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滴答声,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和数字,冰冷地陈述着生命的微弱迹象。
李宁深深陷在符合人体工学的减震座椅里,双眼紧闭,浓密的眉宇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随行的军医已经以极高的效率处理了他身上那些看得见的伤口——主要是与“归元尘”纠缠时造成的擦伤、灼伤以及最后爆发时肌肉纤维的轻微撕裂。清创、缝合、包扎,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近乎无情的专业。冰凉的药液通过手背的留置针缓缓流入血管,缓解着内腑因巨大冲击而产生的闷痛和灼热感。然而,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以及强行催动“燃”之力接近枯竭后带来的、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呻吟的空虚感,却如同附骨之疽,盘踞不退。他宽厚的手掌中,那枚“守”字铜印被紧紧握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铜印依旧温润,但以往那种如同活物心跳般、与他内力水乳交融的共鸣感却微弱了许多,仿佛它也在这场超出极限的恶战中伤了元气,陷入了某种沉睡。这种联系上的阻滞,让李宁心中那份因身处未知环境而产生的不安,愈发清晰。
隔着狭窄的、固定着各种医疗器械的过道,季雅半靠在可调节角度的医疗椅上,原本灵秀的脸庞上血色尽失,如同一张被雨水打湿的宣纸。一位表情冷静、动作轻柔的女性医护人员,正用棉签蘸取着一种散发着薄荷与草药混合清香的透明凝胶,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她的太阳穴和额角。这特制的凝胶似乎对缓解精神过度透支引发的、如同千万根细针持续穿刺识海般的剧痛有些许效果,但季雅紧蹙的眉头并未完全舒展。她的怀中,那卷至关重要的《文脉图》被一块看起来普通、实则内衬了特殊屏蔽材料的灰色绒布仔细包裹着,安静地放置在她触手可及的小桌板上。即使隔着一层布料,季雅那过度敏感、尚未完全平复的精神力,依然能隐约捕捉到图卷本身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悸动——那是远方“穑园”节点被强行撕裂、生机被掠夺后留下的、一时难以愈合的创伤所发出的悲鸣;是城市其他角落,或稳定、或摇曳、或已然彻底熄灭的文脉节点,在时空乱流中发出的或强或弱的、混乱的能量回响。她强迫自己不去主动“倾听”这些声音,那只会让她本已脆弱不堪的识海雪上加霜。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忧虑,投向车厢后部。
那里,四张多功能担架床被牢牢固定在地板的滑轨上。四位从“穑园”地狱中被抢救出来的幸存者——三位穿着沾满泥污工装的农工和那位年轻的女研究员——如同失去灵魂的玩偶,静静地躺在那里。先进的医疗设备忠诚地工作着,屏幕上显示的心电图、脑波图、血氧饱和度等数据,虽然依旧在危险值边缘徘徊,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令人绝望地直线下滑。营养液、抗生素、稳定神经的药物,正通过纤细的软管,一滴一滴地注入他们近乎枯竭的身体,维系着那微弱的生命之火。然而,任何仪器都无法测量和驱散的,是他们脸上那种如同被漂白过的、毫无生气的死灰,以及眉宇间、甚至每一道僵硬肌肉线条里,都深深烙印着的、被无法言说的恐怖和绝望彻底侵蚀过的痕迹。那种生命力被强行、缓慢抽离的痛苦,恐怕已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刻入了他们的灵魂深处,即便能够醒来,也必将永远活在噩梦的阴影之下。
“感觉怎么样?”李宁没有睁眼,低沉的声音在车厢平稳的嗡鸣中显得有些沙哑。
季雅轻轻吸了口气,试图驱散脑中的晕眩感:“比刚才好一点……但脑子里还是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稍微想集中精神,就疼得厉害。”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李宁依旧紧握铜印的手上,那手背因用力而凸起的青筋显示出他远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你呢?内伤……要紧吗?”
“死不了。”李宁的回答简短而硬朗,这是他惯有的风格。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铜印里的‘火’……熄下去很多,恢复得很慢,像快要烧尽的炭。”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医疗设备规律的滴答声和车轮碾压路面的细微噪音填充着空间。车窗外,光怪陆离的景象飞速倒退,破碎的橱窗里可能倒映出盛唐的歌舞升平,而下一个瞬间,街角又可能弥漫起三国战场的硝烟与血腥气,虚实交错,令人恍惚。
“那个‘山岳’队长……”季雅终于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确保只有李宁能听到,“还有他们提到的‘方舟’基地……你怎么看?”这个问题,从车队启动那一刻起,就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头。
李宁缓缓睁开眼,金红色的瞳孔中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但深处那抹凝重并未化开:“反应太快,太专业了。从我们破掉邪阵,到他们出现,中间间隔很短。而且,他们的装备……不像是临时拼凑的救援队,倒像是……一支专门用来处理某种‘特定事务’的精锐力量。”他回想起“山岳”队长检查邪阵残留物时,那双锐利眼睛里闪过的,并非纯粹的震惊或恐惧,而更像是一种……见到“熟悉”但“棘手”事物时的冷静评估。这种冷静,建立在某种程度的“知情”之上。
“他们知道‘文枢阁’。”季雅指出了最关键的一点,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而且,点名要见‘负责人’。这说明,官方……或者说这个‘方舟’基地,对我们的存在,并非一无所知。”这意味着,他们以往那种相对隐蔽的行动模式,很可能早已在对方的观察之下。这是福是祸,在彻底摸清对方底细前,难以判断。
“见机行事。”李宁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在绝境中磨砺出的果断,“保护好温馨,守住‘文枢阁’的秘密,这是底线。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在无法确定这个突然出现的官方力量是敌是友,其真实目的究竟为何之前,任何轻率的信任或妥协,都可能将他和季雅,以及他们所要守护的一切,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这种谨慎,源于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教训。
车队行驶得异常平稳,显然对这条通往市中心的“安全通道”进行过反复的清理和巩固。窗外的混乱景象虽然依旧,但那种时空扭曲的强度和频率,似乎随着不断靠近市中心而呈现出某种递减的趋势。偶尔能看到一些穿着统一深灰色制服、佩戴着“方舟”标识臂章的人员,在关键的路口设置着临时路障或能量探测仪,他们动作干练,配合默契,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异常动静。这一切,都显示出一个在末日危机中仍竭力维持着秩序和效率的系统的存在,与城市其他区域彻底失控的混乱形成了近乎荒谬的对比。
约莫四十多分钟后,车队的速度明显放缓,最终停在了一面巨大得令人屏息的混凝土高墙前。这墙面呈现出冰冷的灰色,高达十余米,表面光滑得几乎找不到缝隙,顶端布满了密集的监控探头、自动感应武器平台以及不断扫描着下方的激光发射器。墙体向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头,仿佛将整个城市中心区域都笼罩其中。唯一的入口,是数道厚重得足以抵御重型武器轰击的合金闸门,此刻正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幽深的通道。闸门两侧,站立着两排全身覆盖着黑色外骨骼装甲、手持造型奇特脉冲武器的守卫,他们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只有面甲下电子眼闪烁着冰冷的红光,对车队进行着最严格的身份核验和能量扫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随着最后一道闸门在身后沉重地闭合,仿佛将外面那个疯狂而危险的世界彻底隔绝,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是风暴眼中那片不可思议的宁静之地——‘方舟’基地。
天空虽然依旧被那病态的云层笼罩,但至少没有了那些胡乱闪烁的时空裂缝和游荡的虚影。街道宽阔整洁,路灯散发着稳定而明亮的光芒,甚至能看到一些耐寒的观赏植物被精心修剪过,种植在道路两旁。行人不多,都穿着类似的制服,步履匆匆,表情虽然严肃,但少了外面世界那种常见的惊恐与茫然。建筑物的损坏程度明显较轻,许多楼宇都进行了加固,窗户后面透出温暖的灯光。空气中那股无处不在的、属于时空紊乱的、令人心神不宁的“背景噪音”在这里几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大型发电机、空气循环系统以及各种精密设备运转时发出的、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嗡鸣,这是人类工业文明秩序的力量体现。
车队最终在一栋外观极其朴素、甚至有些低调的多层建筑前停下。建筑通体由暗色的特种混凝土浇筑而成,线条硬朗,没有任何窗户,唯一的入口是一扇厚重的、看起来平淡无奇但显然经过特殊加固的金属门。门口依旧有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守卫,眼神锐利如鹰。
“山岳”队长利落地跳下车,打开医疗车的车门,他的动作带着军人特有的干净利落:“两位,我们到了。医疗小组会立刻将伤者送往基地医疗中心进行深度治疗。请随我来,指挥官秦岳将军希望尽快与二位见面。”
李宁和季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心与警惕。他们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因长时间乘坐而有些僵硬的身体,跟着“山岳”走下医疗车。双脚踩在坚实、平整、带着一丝凉意的特种地砖上,感受到周围相对稳定、甚至可以说“正常”的环境,两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百分之一秒,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警惕——越是平静的水面,底下可能隐藏着越汹涌的暗流。
进入建筑内部,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极致秩序。冰冷的金属墙壁泛着哑光,光滑得可以照出人影的地面一尘不染,明亮但毫不刺眼的LED灯光从天花板均匀洒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和某种清洁剂的味道。偶尔有穿着不同颜色制服、代表着不同职能的工作人员匆匆走过,他们低声交谈着专业术语,步履迅捷,一切都在一种高效、精确、近乎冷漠的节奏下运转着,透着一股强大的、军事化管理的纪律性和非人性化的冰冷感。
他们被带入一间宽敞却并不显得奢华的会议室。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材质不明的暗色金属长桌,周围摆放着十几张符合人体工学的黑色座椅。一面墙壁是整个巨大的、处于待机状态的液晶屏幕,幽暗如深渊。另一面墙壁则是厚厚的、从内部看是透明、但从外部绝对无法窥视的单向特种玻璃,外面是灯光柔和的走廊,偶尔有人影无声地走过。
“请稍坐片刻,指挥官马上就到。”“山岳”队长示意他们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自己则如同门神般,站立在门侧,身姿笔挺,目光平视前方,不再言语。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每一秒都仿佛被无形地拉长。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和空调系统送风的微弱气流声。
门被无声地滑开。一名男子走了进来。他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挺拔,穿着剪裁合体、没有任何军衔标识的深蓝色立领制服,每一颗纽扣都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鬓角有些许灰白,但更添威严。他的面容刚毅,线条分明,如同斧凿刀刻,一双眼睛深邃而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他步伐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发号施令者特有的自信与压迫感,径直走到长桌的主位坐下。
“我是‘方舟’基地现任总指挥,秦岳。”男子开口,声音洪亮,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不需要任何扩音设备也清晰可闻,“欢迎来到‘方舟’基地。首先,我代表基地,感谢二位在‘穑园’区域的果断行动和英勇表现,为我们成功挽回了四位极其宝贵的公民生命。”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李宁和季雅,那目光中带着审视、评估,以及一种试图看透他们所有秘密的锐利,但奇怪的是,并没有流露出明显的敌意或者贪婪。
李宁和季雅只是微微欠身,算是回礼,没有多言,静待对方的下文。在这种场合,言多必失。
秦岳似乎也欣赏这种沉默的警惕,他双手十指交叉,放在光洁的桌面上,继续用他那富有穿透力的声音说道:“李宁市目前所面临的局势,二位是亲历者,想必比我们这些待在相对安全后方的人,有着更为深刻和直接的认识。时空结构不稳定,物理规则局部失效,异常现象频发,甚至出现了……一些完全违背我们现有科学认知框架的存在形式和能量活动。”他的话语顿了顿,目光再次若有深意地扫过李宁依旧放在膝上、紧握铜印的手,以及季雅怀中那用布包裹的长条物事。
“‘方舟’基地建立的最高宗旨,就是在尽可能维持社会基本秩序、保护幸存市民安全的同时,集中力量研究并试图理解、应对这场……我们暂时称之为‘超自然维度侵袭’的灾难。”秦岳的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更强的无形压力,“通过长期的监测和分析,我们发现,在这片混乱的能量场中,存在着一些相对稳定的‘锚点’,或者说‘节点’。这些节点的稳定状态,直接而显着地影响着其周边区域的时空稳定程度。你们‘文枢阁’所在的区域,以及这次出事的‘穑园’农业园区,经过我们的能量图谱比对,确认都属于级别很高的关键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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