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夤夜定策(1/2)
一
御书房的灯烛亮了一夜。
李晚晴坐在隔壁的暖阁里,也能隐约听见那边传来的争论声。声音时高时低,像潮水般起伏。镇北侯苍老而激动的声音最为突出,兵部尚书沉稳的辩驳夹杂其间,偶尔还有茶杯重重搁在案几上的脆响。
她面前摊开着一本北疆舆图,手指无意识地沿着边境线游走。从肃州到云州,再到苍狼部盘踞的阴山以北,那些陌生的地名此刻都成了可能吞噬她夫君的巨口。
慕容先生。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无声滚动。南宫陌极少提及前朝旧事,但关于这位废太子,他曾说过只言片语——才华横溢,善笼络人心,若非当年巫蛊案发,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未必是先帝一脉。而更重要的是,废太子与南宫陌的生母、那位早逝的慧贵妃,似乎有过某种渊源。
具体是什么渊源,南宫陌没说,李晚晴也没问。她能感觉到那是他心底一块不愿触碰的伤疤。
“娘娘。”云裳端着一盅参汤进来,脸上带着忧色,“子时都过了,陛下那边还没议完。您也歇歇吧,这舆图都看一晚上了。”
李晚晴揉了揉眉心,这才发觉眼睛确实有些酸涩。
“前线可有新消息?”
“刚收到的飞鸽传书。”云裳压低声音,“说是苍狼部又劫了两个村庄,掳走了百余口人。边境守军不敢擅动,还在等朝廷旨意。”
李晚晴的心一沉。掳掠人口,这是狄族惯用的手段——要么索要赎金,要么充作奴隶。每耽搁一刻,那些百姓就多一分危险。
“陛下知道了吗?”
“常公公刚才送进去了。”
正说着,御书房的门忽然开了。
先出来的是镇北侯,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将脸色铁青,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微颤。他看见暖阁里的李晚晴,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拱手行了一礼,便大步流星地走了,铠甲铿锵作响。
接着是兵部尚书和枢密使,两人面色凝重,低声交谈着什么,见到李晚晴,恭敬行礼后也告退了。
最后,常公公从里面出来,对李晚晴躬身道:“娘娘,陛下请您进去。”
李晚晴起身,理了理裙裾,走进御书房。
二
书房里弥漫着浓重的墨味和一丝未散的剑拔弩张。烛火跳动着,将南宫陌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已卸了面具,侧脸在明暗交界的灯光里显得格外疲惫,手指正按着太阳穴。
案几上摊着北疆的军报、舆图,还有几份墨迹未干的奏章。
“陛下。”李晚晴轻唤一声。
南宫陌抬起头,看见是她,神色柔和了些,招手示意她过来。
“吵到你了?”
“没有。”李晚晴走到他身后,很自然地替他按摩肩颈,“议得如何?”
“镇北侯坚持要率大军压境,以雷霆之势震慑狄族。”南宫陌闭上眼,任她揉按,“兵部尚书则认为应先派使臣交涉,查明苍狼部内情,尤其是那位‘慕容先生’的底细。”
“陛下之意呢?”
南宫陌沉默片刻,睁开眼,目光落在舆图上某个点。
“两者皆不可取。”
李晚晴手下动作微顿。
“大军压境,劳民伤财,且正中主战派下怀——他们正愁没有借口全面开战。”南宫陌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分析棋局,“派使臣交涉,更是与虎谋皮。苍狼部既然敢动手,必有所恃。使臣去了,要么被扣为筹码,要么被杀以激化矛盾。”
“那……”
“我要亲自去。”南宫陌转过头,看着她,“但不是率大军,而是带一支精骑,轻装简从,直插阴山。”
李晚晴的手指僵住了。
“陛下!这太危险了!苍狼部既已生变,阴山就是龙潭虎穴,您……”
“正因是龙潭虎穴,才要闯一闯。”南宫陌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身侧坐下,“晚晴,你听我说。狄族各部并非铁板一块,苍狼部虽强,但也有仇敌。主战派上位仓促,内部必有不服者。而那位‘慕容先生’……”
他顿了顿,眼神深邃:“此人若真是废太子余党,他的目的绝非助狄族夺取中原那么简单。他要的,是借狄族之力搅乱北疆,逼我离京亲征,而后……”
“而后在京中动手?”李晚晴接话,心头一凛。
南宫陌赞许地看着她:“不错。所以我不能给他这个机会。我要快,快到所有人都反应不及。带精骑突入北疆,以最快的速度找到苍狼部的破绽,或拉拢其敌对部落,或策反其内部异己。至于慕容先生——”
他眼中寒光一闪:“我要亲手揪出他来。”
李晚晴看着他坚定的侧脸,知道劝不动了。这个男人一旦做出决定,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当年他能在绝境中反败为胜,靠的也正是这份近乎偏执的决断力。
“需要臣妾做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南宫陌深深看她一眼,从案几抽屉里取出一枚玄铁令牌,放到她掌心。
令牌入手冰凉,正面浮雕着狰狞的冥王面具,背面是一个古篆的“令”字。
“这是……”
“冥府铁骑的调令。”南宫陌沉声道,“我离京后,京中防务明面上由禁军统领负责,但暗地里,我会留下三百铁骑精锐,化整为零潜伏在城中各处。他们只听此令调遣。”
李晚晴握紧令牌,觉得掌心滚烫。
“陛下将此令交给臣妾,是怕京中生变?”
“不是怕,是必然。”南宫陌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慕容先生若真如我所料,他必在京中留有后手。我一旦离京,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就会冒头。届时,朝中、后宫、甚至宗亲里,都可能有人被煽动。”
他握住她执令的手:“晚晴,我要你替我坐镇中枢。明面上,你仍是皇后,主持后宫,安抚命妇。暗地里,这枚令牌可调动铁骑,铲除奸细,稳住大局。若遇紧急情况,你有先斩后奏之权。”
李晚晴的呼吸微微急促。
这担子太重了。不仅仅是管理后宫那么简单,而是涉及朝政、兵权、甚至生杀予夺。历朝历代,从未有皇后被赋予如此权柄。
“陛下……信臣妾至此?”
南宫陌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更有毫无保留的信任。
“这世上若连你都不能信,我还能信谁?”他伸手,拂开她颊边一缕碎发,“当年在冥王府,你独守空宅,面对断供、诬告、暴民冲击,尚且能稳住阵脚。如今你已母仪天下,手握更多资源,我相信你能做得更好。”
李晚晴眼眶发热,重重点头。
“臣妾……定不负所托。”
三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皇宫像一架精密仪器般高速运转。
南宫陌以“巡边”为名下旨,宣布将亲赴北疆视察防务,为期一月。朝野哗然,奏章雪片般飞进御书房,有劝阻的,有质疑的,也有暗中刺探真实目的的。
南宫陌一概留中不发,只紧锣密鼓地布置。
李晚晴也没闲着。她以“整理北疆风物资料以备陛下参考”为由,召了几位精通地理、民俗的翰林入宫,光明正大地查阅典籍。暗地里,她通过冥府铁骑旧部,开始梳理京中各方势力的动向。
第三日深夜,她正在暖阁里对着名册勾画,云裳匆匆进来,神色古怪。
“娘娘,永寿宫那边……有动静。”
永寿宫,住的是先帝的太妃、如今的皇贵太妃周氏。周氏出身将门,其兄曾任边关大将,在军中颇有威望。先帝驾崩后,她一直深居简出,很少过问世事。
“什么动静?”李晚晴放下笔。
“太妃身边的桂嬷嬷,今日晌午悄悄出宫了一趟,去了城西的‘锦绣绸缎庄’。”云裳压低声音,“咱们的人跟了,发现那绸缎庄的掌柜,三个月前刚从北疆迁来京城。而绸缎庄的后院,常有形迹可疑之人出入。”
李晚晴眸光一凝。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她顿了顿,“桂嬷嬷回宫后,去了哪里?”
“直接回了永寿宫。但晚膳后,太妃称病,宣了太医。来的是太医院的刘太医——此人三年前曾因用错药被贬,是太妃出面保下来的。”
李晚晴指尖轻叩桌面。
太妃称病,宣心腹太医,这本身没什么。但结合桂嬷嬷白日的异常出宫,就值得玩味了。
“陛下知道了吗?”
“铁骑的人已经报上去了。”云裳道,“陛下说,让娘娘全权处置。”
李晚晴深吸一口气。这就开始了。南宫陌前脚刚决定亲征,后脚宫里的暗桩就开始活动。
“云裳,明日一早,以本宫的名义,给永寿宫送些上等血燕和老山参,就说听闻太妃凤体欠安,聊表心意。”她缓缓道,“再传话给太医院,刘太医既然擅长调理,这些日子就专职侍奉永寿宫吧,其他差事暂且免了。”
这是明着将刘太医圈在永寿宫,切断他与其他人的联系。
“是。”云裳会意,“那绸缎庄……”
“继续盯,查清所有进出之人,但先不动。”李晚晴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的弦月,“陛下离京前,我们要让这些老鼠都露出尾巴。”
四
第四日,南宫陌的行程定了。
三日后启程,带五百精骑,皆是从冥府铁骑中挑选的好手,扮作商队护卫。明面上,由镇北侯率三万大军随后开拔,营造大军压境的假象,实则主力按兵不动,以防南疆或西境有变。
临行前夜,南宫陌没再召见朝臣,而是早早回到了寝宫。
李晚晴正亲手整理他的行装。除了必要的衣物、药品,她还塞了许多琐碎东西:一包他爱吃的桂花糖、一个装着两人小像的珐琅怀表、甚至还有一小盒她调制的安神香丸。
“这是去打仗,不是游山玩水。”南宫陌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声音里带着笑意。
“正因为是打仗,才更要带这些。”李晚晴靠在他怀里,手指摩挲着行囊的系带,“苦的时候,吃颗糖;想我的时候,看看小像;睡不好的时候,点一粒香丸。”
南宫陌收紧了手臂。
“我会尽快回来。”
“不急。”李晚晴转过身,仰头看他,“把事情办妥再回。京中有我,你放心。”
烛光下,她的眼眸清澈坚定,没有新婚时的怯懦,也没有后来的温柔依恋,而是一种经过淬炼的、磐石般的沉稳。南宫陌凝视着这双眼,忽然觉得,他的小王妃,真的长大了。
长大到足以与他并肩,撑起半边天。
“晚晴。”他轻声唤她。
“嗯?”
“等我回来,我们……”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说出口,“我们要个孩子吧。”
李晚晴怔住了。
孩子。这个词在他们之间很少被提及。从前是因朝局不稳,后来是彼此都忙,再后来……或许是心照不宣地等待一个最恰当的时机。
“陛下怎么忽然……”
“不是忽然。”南宫陌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我想了很久。这天下,总要有人继承。而我们的孩子,会流淌着你的智慧和我的血性,他会是最合适的储君。”
他说得郑重,可李晚晴听出了弦外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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