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早朝后的暖阁(1/2)
一
暖阁里熏着淡淡的鹅梨帐中香。
李晚晴坐在临窗的矮榻边,手中针线来回穿梭,正绣着一只玄色护腕的收边。护腕内侧用银线细细绣了回纹,针脚密实平整,是能贴肤穿戴的柔软。窗外是三月春光,宫里新移栽的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进半开的窗棂,落在她的裙裾上。
可她没看花。
她的目光不时飘向暖阁外那条通往正殿的游廊。算时辰,早朝该散了。
侍女云裳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放在榻边小几上,小声道:“娘娘,陛下下朝了,正往这边来。只是……”
“只是什么?”李晚晴抬起头。
“听常公公说,今日朝上为了北疆互市的事,几位老臣争得厉害。陛下虽未动怒,但出来时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云裳是冥王府旧人,跟着李晚晴从王府到皇宫,说话便少了许多顾忌,“常公公让奴婢提醒娘娘一声。”
李晚晴放下针线,指尖在温热的茶盏边沿轻轻摩挲了一下。
“知道了。”她声音平静,“你去小厨房看看,今早炖的雪梨百合羹可好了?若是好了,盛一小盅温着,莫要太烫。”
“是。”
云裳退下后,暖阁里重归静谧。李晚晴起身走到多宝阁前,打开其中一个檀木匣子,取出一个青瓷小瓶。瓶中是去年秋天她亲手采制晒干的甘菊、合欢皮与少许龙脑混合的香粉,有宁心安神之效。她倒了些许进香炉中,与原有的鹅梨香混在一处,清苦中透出些微甜意。
刚做完这些,游廊上便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宫人那种细碎谨慎的步子,也不是朝臣趋行时的急促。这脚步声沉稳、均匀,每一步的间隔都分毫不差,带着某种经年累月形成的韵律感。可今日,那韵律里却嵌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重。
李晚晴转过身,正见那道玄色身影踏入暖阁。
南宫陌仍穿着朝服,十二章纹的玄衣纁裳庄重威严,腰间玉带束出挺拔的身形。他脸上戴着那副熟悉的银色面具——自登基后,他只在极少数场合以真容示人,多数时候仍以面具视朝,这已成为朝野心照不宣的惯例。面具遮掩了他大半神情,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和紧抿的薄唇。
可李晚晴看得懂他的眼睛。
那眸子里此刻没有朝堂上睥睨群臣的锐利,也没有战场上调兵遣将的杀伐。只有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像被冰雪覆盖的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是激流暗涌后的倦意。
“回来了。”她迎上前,声音放得轻柔,伸手要为他解下肩上厚重的蟠龙纹披风。
南宫陌却先一步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指腹的薄茧摩挲着她腕间温热的肌肤。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仿佛要从她眉目间汲取某种养分。良久,才低低“嗯”了一声,松开了手。
李晚晴替他解了披风,又去解玉带。朝服繁复,一层层褪下后,里面是月白色的常服中衣。她触到他肩颈处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便绕到他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
“坐下吧。”她轻声道。
南宫陌依言在矮榻边坐下。李晚晴站到他身后,手指寻到他后颈与肩背交接处的几个穴位,力道适中地按压起来。她不懂高深的武功,但这些年为他调理旧伤,对人体经络穴位早已了然于心。
起初,他身体的反应仍是僵硬的。那是常年戒备留下的本能,即使在她面前也难以完全卸除。但随着她指尖温热的力度持续渗透,那些紧绷的肌理终于一丝丝松弛下来。
暖阁里很静,只有香炉中轻烟袅袅,以及她指尖按压时极细微的摩擦声。
“今日……很累?”她轻声问,不是打探朝政,只是关心他这个人。
南宫陌闭上眼,向后靠了靠,头几乎枕上她的腹部。面具的边缘抵着她的衣料,传来金属微凉的触感。
“一群老朽。”他声音里带着压抑后的沙哑,“守着祖制不肯变通,北疆互市若不开,边境百姓如何过活?他们只看到商人往来可能混入细作,却看不到商路一断,边民无以为生,才真是动乱之源。”
他说得简略,但李晚晴听懂了。这半年,南宫陌一直在推行新政,其中一项便是重开与北狄的边境互市。前朝因战事关闭市易已十余年,边民生活困苦,走私屡禁不止。重开互市不仅能活民,更能通过正规渠道掌控货物往来,反而利于监管。
可朝中保守派以“防狄”为由,激烈反对。
“陛下今日……可曾动怒?”她指尖移到他太阳穴两侧,轻轻打着旋儿按压。
“没有。”南宫陌顿了顿,“若在从前,冥王府时,那些人早已……”
他没说下去,但李晚晴明白。若还是那个“嗜血冥王”,朝堂上敢如此聒噪的老臣,恐怕不会完好地走出大殿。
“现在不同了。”她柔声道,“陛下是天下之主,要顾全的太多。”
南宫陌睁开眼,仰头看向她。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她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而温柔。她今日梳了简单的堕马髻,只插一支他送的羊脂白玉簪,簪头雕成海棠花的形状。
“晚晴。”他忽然唤她的名字。
“嗯?”
“有时候,我觉得这身龙袍,比战场上三十斤的重甲还沉。”他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重甲压的是身,龙袍压的是心。”
李晚晴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她停下动作,绕到他身前,蹲下身与他平视。她的手覆上他放在膝头的手,那手背上有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是多年前战场留下的。
“那便卸一会儿。”她看着他面具下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在这里,没有陛下,没有皇后。只有南宫陌,和李晚晴。”
南宫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抬手,指尖触到面具边缘的卡扣。轻轻一按,轻微的机括声响后,面具被他取下,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暖阁里的光线柔和,透过窗纱落在他脸上。那些曾被世人传为“狰狞毁容”的痕迹,如今已淡了许多。在李晚晴这两年坚持不懈的调理下,毒素侵蚀留下的暗沉与疤痕褪去大半,露出原本深邃立体的轮廓。只是右颊至耳际仍有些许淡红色的纹路,像被晚霞染过的云絮,非但不丑,反而为他平添几分妖异的神秘感。
可此刻,这张脸上没有朝堂上的威严,也没有战场上的冷厉。只有倦色,深重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色。眉宇间甚至有一道浅浅的褶痕,那是长期蹙眉留下的印记。
李晚晴伸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道褶痕。
“疼吗?”她问,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南宫陌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他的体温偏低,她的掌心却温暖柔软。
“不疼。”他闭上眼,感受那温度,“只是累。”
“那便歇一会儿。”她抽出手,起身拉过他,“躺下。”
南宫陌顺从地侧身躺倒在矮榻上。这榻不算宽大,他高大的身躯躺上去,几乎占满了。李晚晴坐在榻边,拍了拍自己的腿。
“枕这里。”
南宫陌抬眼看了看她,没有犹豫,挪了挪身子,将头枕上她的腿。长发散开,有几缕滑落在她裙上。他侧着脸,鼻尖几乎触到她腰间香囊上绣的缠枝莲纹。
李晚晴重新拿起刚才放下的护腕,继续未完的收编。针线穿梭的声音细细密密,像春蚕食桑。一只手绣着,另一只手则自然而然地落在他发间,指尖轻轻梳理着他的长发。
他的发质偏硬,和她柔软的乌发不同。记得刚成婚时,有次她不小心碰到他的头发,他整个人都绷紧了,眼神锐利如刀。那时她吓得缩回手,连声告罪。
可现在,他像一只收起了所有利爪的猛兽,安心地卧在她身边,甚至在她指尖碰到他耳后敏感处时,还会无意识地蹭一蹭。
时光啊……
二
不知过了多久,护腕的收边绣好了。李晚晴用齿剪断线头,将护腕举到光线下看了看。玄色布料上银线回纹隐隐流动,内衬是她特意寻来的软鹿皮,透气又护腕。
“试试?”她轻声道。
枕在她腿上的人没有动静,呼吸均匀绵长。
李晚晴低头看去,南宫陌闭着眼,眉头舒展开来,长睫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他竟然睡着了。
她的心一下子软成一滩春水。
朝堂上雷霆万钧的帝王,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冥王,此刻却毫无防备地睡在她膝上。面具卸在一旁,真容显露,是她独有的特权。这份信任,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沉重,也更甜蜜。
她不敢动,怕惊醒他,只将护腕轻轻放在一旁,手重新落回他发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
暖阁里更静了。香炉里的混香已燃到尾声,甘菊的苦与合欢的甜交织成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窗外的海棠花瓣还在飘,有一片落在南宫陌肩头,她小心地捏起来,放在掌心。
掌心的花瓣娇嫩柔软,边缘带着淡淡的粉。她忽然想起刚嫁入冥王府的那个春天,王府荒芜的花园里,只有墙角一株半死的海棠,枝干枯瘦。她偷偷浇水,松土,那株海棠竟奇迹般地活了过来,第二年开了零星几朵花。
那时她蹲在花前看了很久,觉得那一点红像绝望里生出的希望。
后来,她开始整理花园,一种花一种花地添。南宫陌起初冷眼旁观,后来偶尔会站在回廊下看,再后来,他会在她种花时,默不作声地帮她把沉重的花盆搬到该放的位置。
花园渐渐有了颜色,他们的关系也渐渐有了温度。
“娘娘。”云裳的声音在暖阁外极轻地响起,“羹汤温好了,可要现在送进来?”
李晚晴摇摇头,用口型道:“等会儿。”
云裳会意,悄声退下。
膝上的人却动了动。
南宫陌没有睁眼,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手臂无意识地环上她的腰,将脸更深地埋进她腰间。那姿态,竟有几分像孩童依赖母亲。
李晚晴失笑,指尖点了点他的耳垂。
“醒了?”
“……没。”声音闷闷的。
“没醒怎么说话?”她逗他。
南宫陌终于睁开眼。刚睡醒的眸子没有平日的锐利,反而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显得有几分迷茫。这样的神情出现在他脸上,有种奇异的天真感。
他眨了眨眼,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枕在何处,却没有起身,反而更紧地环住她的腰。
“什么时辰了?”他问。
“还早,刚过巳时。”李晚晴柔声道,“要不要再睡会儿?今日没有紧要的奏章吧?”
南宫陌摇摇头,终于坐起身。长发有些凌乱,几缕散在颊边,他随手捋到耳后。这个随意的动作,让他看起来少了帝王威仪,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
“不睡了。”他看向矮几上的护腕,“绣好了?”
“嗯,试试合不合手。”
南宫陌拿起护腕,套在右手腕上。尺寸正好,不松不紧,内衬柔软贴肤,银线回纹在玄色布料上若隐若现,既低调又不失华贵。
“很好。”他翻转手腕看了看,抬眼看向她,“辛苦你了。”
“这有什么辛苦。”李晚晴笑道,“比起陛下在朝堂上与老臣们周旋,我做这点针线,算是偷闲了。”
提到朝堂,南宫陌的神色又淡了些。他伸手端起那盏君山银针,茶已温了,入口正好。他慢慢饮着,目光投向窗外开得正盛的海棠。
“晚晴。”他忽然道,“若我说,我想亲自去一趟北疆,实地勘察互市选址,你会怎么想?”
李晚晴一怔。
帝王亲巡边疆,非同小可。且不说路途遥远、舟车劳顿,单是安全一项,就足以让满朝文武炸开锅。更何况北疆局势虽稳,但狄族各部心思难测,万一……
“陛下为何突然有此想法?”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声问道。
“今日朝上,他们争论的焦点之一,便是互市选址。”南宫陌放下茶盏,指尖在膝上轻点,“一派主张设在肃州,因那里城防坚固;一派主张设在云州,因那里水草丰美、商路通达。可他们争论的依据,全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或是纸上谈兵。”
他转过头,看向她:“北疆地形、部族分布、气候物产,这些年早已变化。不亲眼去看,如何能定?坐在龙椅上批阅那些被层层修饰过的奏章,就像隔着一层雾看花,看不真切。”
李晚晴沉默片刻。
“陛下说得有理。”她缓缓道,“可朝臣们必定全力反对。他们会说,天子身系天下,不可轻动;会说北疆苦寒,恐伤龙体;更会说,狄族狡诈,万一……”
“我知道。”南宫陌打断她,语气平静,“所以,我不会以‘皇帝’的身份去。”
李晚晴瞳孔微缩。
“陛下的意思是……”
“微服。”南宫陌吐出两个字,目光却紧紧锁住她,“轻车简从,只带少数精锐护卫。快马加鞭,往返最多两个月。朝中事务,可由几位心腹大臣暂理,若有要事,八百里加急传报便是。”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李晚晴听得心惊。
这太冒险了。万一身份泄露,万一途中遇袭,万一朝中生变……任何一个“万一”,都足以动摇国本。
可看着他眼中的神色,那些劝阻的话,她又说不出口。
那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断。南宫陌从来不是莽撞之人,他提出此议,必定已经权衡过利弊。
“陛下……”她深吸一口气,“非要亲自去不可吗?派一位得力重臣,比如镇北侯,他常年驻守北疆,对当地了如指掌……”
“镇北侯老了。”南宫陌摇头,“他的眼界,还停留在守土防御。而我要做的,不是防守,是开拓。是让北疆成为羽国与狄族互通有无的桥梁,而非对峙的前线。”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晚晴,你明白的。有些事,只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才能做出最准确的判断。坐在深宫里听奏报,永远只能看到别人想让你看到的东西。”
李晚晴当然明白。
当年在冥王府,她也曾困于后院方寸之地,听信外界对南宫陌“嗜血狂魔”的传言。直到朝夕相处,才看见面具下真实的他。亲眼所见,与耳闻,天差地别。
“可是……”她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太危险了。”
南宫陌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担忧,神色柔和下来。他将她拉到身边,揽入怀中。
“我知道你担心。”他下颌轻抵她的发顶,“所以,我来问你,而非直接下旨。晚晴,若我不在,这宫里、这朝堂,你能替我守好吗?”
李晚晴身体一僵。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陛下?”
“我是说,”南宫陌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沉稳而坚定,“若我执意要去,朝中必起波澜。那些老臣拦不住我,但他们会想方设法在后方制造麻烦,试探我的底线,也试探你的分量。”
他松开她,双手扶住她的肩,让她直视自己。
“我不在时,你需要以皇后之尊,镇住后宫,稳住前朝。那些觐见、请安、宗亲宴饮,都会成为试探的场合。晚晴,你准备好了吗?”
李晚晴望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有期待,有信任,也有不容退缩的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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