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影子中的杀戮(1/2)
长安城并没有因为易主而陷入太久的沉寂。
在汉王刘澈那道石破天惊的“西巡令”颁下的第三天,这座古老的都城,便被一股强大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强行从数十年的沉睡与衰败中唤醒,开始了脱胎换骨般的重塑。
冬十一月,朔风凛冽。
清晨,玄武门外。数万名刚换上汉国制式冬衣的军士,正沉默的列队集结。
这支大军的成分很复杂。最前方,是新整编的安西镇戍军第一、第二营,皆是周德威麾下的百战精锐。他们甲胄精良,目光锐利,身上带着一股刚从战场上磨砺出的杀气。
在他们身后,则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灰色人潮——那是从八万降卒中整编而来的“兴业工兵营”。这些人身上穿的还是破旧的梁军号服,外面套了一件汉军新发的褐色短褂,手里拿的也不再是长矛横刀,而是崭新的铁锹、锄头与扁担。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麻木、顺从,偶尔看向前方那些汉军精锐的眼神里,会闪过一丝混杂着羡慕与不甘的复杂情绪。
安西大都护,周德威,一身玄色重甲,立于高高的点将台上。
他没有战前动员的豪言壮语,只是沉默的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巍峨的长安城,又看了一眼脚下这片即将沸腾的土地。最后,他将目光,投向了那个正立于台下的年轻长史。
赵致远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数十步,目光在冰冷的空气中交汇。一个,是征战沙场的老将,信奉的是铁与血;一个,是算尽人心的谋士,玩弄的是法与术。如今,汉王刘澈却将这冰与火,强行揉捏在了一起。
周德威缓缓的点了点头。
赵致远微微躬身,抱拳一礼。
周德威猛然转身,拔出腰间那柄见惯了北地风雪的沙陀弯刀,向前一指,声音如雷。
“全军——北上!”
“大都护珍重!”赵致远的声音,清晰的传入他的耳中。
庞大的队伍,开始缓缓开拔。五万大军,带着数不清的营造器械和测绘仪器,如同两条灰色的巨龙,一条向北,一条向西,沿着泾水与渭水的故道,浩浩荡荡的向着那片未知的黄土高原开进。
他们的任务,是在明年开春,冰雪消融之前,用血汗与泥土,为大汉,也为他们自己,在关中的北境,筑起一道能抵御沙陀铁骑的铜墙铁壁。
在他们身后,另一场更为深刻,却悄无声息的战争,也同时在整个关中平原,激烈地展开了。
渭南,杜氏坞堡故地。
三天前,这里还是一个部曲数百、高墙深沟的独立王国。三天后,它成了“渭南屯垦三号安置点”。
坞堡高大的石墙,被兴业工兵营的民夫们用锤子与杠杆,费力的拆除。曾经象征着特权的巨石,此刻被一块块砸碎,铺成了通往田间的新路。
坞堡前的广场上,人山人海。
数百户刚刚从杜氏名下解放出来的佃户、流民,以及一部分自愿在此安家的降卒家眷,都聚集在这里,用一种混杂着期盼、怀疑、还有一丝恐惧的眼神,望着广场中央那个新搭起来的高台。
台上,没有威武的将军,只有几十名穿着统一黑色官袍,胸前绣着天平徽记的年轻吏员。他们是赵致远麾下最得力的干将——量天司的清丈官。
为首的,是量天司司正欧阳询派来关中辅佐赵致远的心腹,一个名叫卫净的年轻人。他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有些稚气,但眼神却异常冷静沉稳。
“安西大都护府、量天司联合政令!”卫净手持一卷黄麻纸,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高声宣读:
“兹,废除杜氏坞堡所有旧有田契、租约、人身附庸!自即日起,所有原杜氏名下之田产,尽数收归国有,重新清丈,依汉王《均田令》,按户按丁,公平授予尔等!”
台下,人群出现了一阵骚动。
“田,真的要分给我们?”
“该不是哄人的吧?那些地主老爷们,哪肯……”
“嘘!小声点!没看见杜家老爷的人头,还在那旗杆上挂着呢!”
卫净没有理会
立刻,十几名吏员将十几口大木箱抬上高台。箱子打开,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卷卷用细麻绳捆扎好的羊皮图册,和一摞摞崭新的、盖着朱红大印的空白田契。
“下一项!核验身份,按丁授田!”卫净的声音冷硬如铁。
“里正何在?将你里中各户花名册与我量天司之户籍底册,一一核对!”
新推举出来的里正,一个憨厚的中年汉子,连忙抱着一本破旧的册子,战战兢兢地上了台。
登记、核对、按压指印……
流程清晰而高效,没有半分通融的余地。
当第一户人家的男主人,一个名叫王老三的佃户,在吏员的指引下,在那份写有自己名字和家庭成员,并明确标出“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四十亩,地邻渭水东三里,编号‘甲字柒号’”的田契上,颤抖着按下了自己鲜红的指模时,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老三!上前来!领你家的地!”卫净高声喊道。
王老三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如同梦游般走上高台。他从那名黑袍小吏手中接过的,不是一份文书,而是三样东西。
一张麻纸田契。一张标记着他家田地具体位置的简易地图。还有……一块沉甸甸的,刻着“汉垦三字七号”的铁制界碑!
“拿着它。”卫净指着那块界碑,对着台下所有人高声道,“去找属于你们自己的地!将它,插进你们自家的田里!从它插下去的那一刻起,那块地,就永远是你们的了!受大汉王法庇护,任何人,不得侵占!”
王老三抱着那块冰冷的铁疙瘩,又看了看手中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麻纸,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流下了两行滚烫的泪水。他转过身,面向台下,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猛地举起手中的田契和界碑,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压抑了半辈子的、如同野兽般的咆哮!
台下,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汉王万岁!!”
“有自己的地了!我们有自己的地了!”
那一日,无数像王老三一样的普通百姓,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与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之间,可以不仅仅是租客与地主的关系。他们成了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这场由汉国朝廷主导的,强制性的财富与权力的再分配,在关中的每一寸土地上,掀起了惊涛骇浪。对于那些世代耕作却一无所有的底层百姓而言,这是天大的恩赐。但对于那些曾经掌控着这一切的旧日豪强而言,这,便是末日。
扶风,马氏坞堡。
和被灭门的韦氏、杜氏不同,扶风马氏的家主马援,是个聪明人。
在赵致远的《关中助战垦殖令》下发的第二天,他便遣长子带着厚礼,前往汉军大营,主动献出了族中八成以上的田产和全部的私兵部曲名册,并且“捐赠”了大量的钱粮,用以“犒劳王师,资助新政”。
他的这份“识时务”,为他换来了安西大都护府“忠义可嘉”的表彰,和一张参与“关市”盐铁贸易的优先许可权。
此刻,马氏的宗族祠堂之内,气氛压抑。
马氏各房的长老,都聚集在这里,看着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的家主马援,脸上神情各异。
“家主!”一个脾气火爆的族叔终于忍不住,一拍桌案,满脸悲愤,“我马氏百年基业,就这么……拱手送人了?!那可是数万亩良田,上千的部曲家兵啊!您怎能……怎能如此懦弱,向那汉国小儿低头?”
“是啊,大哥!我们降了,可那赵致远呢?转头就在各县清田授地,断我们的根!这口气,我咽不下!”
马援听着族人的指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慢慢饮尽。然后,他才缓缓的抬起头,那双苍老却精明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丝……恐惧。
“咽不下?”他自嘲的笑了笑,“你们以为,我愿意吗?”
“你们只看到了我们失去了什么,却没看到,我们得到了什么。又或者说,我们……避免了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副巨大的家族谱系图前,手指抚过那一个个曾经显赫的名字。
“韦氏,屹立关中数百年,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为何?因为他们想做关中的王,挡了汉王的路。”
“杜氏,根基也不浅,负隅顽抗。结果呢?满门抄斩,家财充公,成了赵致远用来安抚流民的肥肉。”
马援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
“那赵致远,用的是阳谋。他颁下均田令,看似在给我们选择,实则,根本没给我们留任何后路。顺,则苟延残喘,尚有一线生机。逆,便是韦杜二氏的下场。你们告诉我,我们能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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