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忘尘幡动捂耳禅(1/2)
辰时三刻,“小苗号”货舱。
空气稠得像冷却的粥,混着柴火余烬的焦苦、林精幼苗的淡涩,还有一丝从众人毛孔里渗出的、紧绷的咸腥——那是悬而未决的命运算符在蒸腾。
雷豹在磨刀。
磨的是昨天那把砍合成兽骨崩了口的破菜刀。砂石与铁刃摩擦,发出单调刺耳的“嚓嚓”声,已持续半个时辰。
“别磨了。”林枫闭着眼,背靠货箱,手里那根竹签在指尖匀速旋转,像一个微型的、无声的阵盘,“再磨,刃就缩回娘胎里了。”
“你懂个屁!”雷豹把刀举到昏黄的照明符光下,刀身映出他瞪大的眼,“这玩意儿昨儿个见了血——老子虎口的血!沾了人气的铁,就有了魂!你当老子磨的是刀?老子磨的是一口气!一口能喷到那些铁皮孙子脸上的滚烫活人气!”
扳手蹲在角落,面前三枚沾灰的愿力石,被他用手指划出密集的算痕。悬浮的数据玉简光纹紊乱,嗡嗡低鸣。他忽然停手,抬头:“推演完成。红尘司特勤卫撤离后,于外围重布‘九宫锁灵阵’,阵眼即昨夜摊位。另,检测到城市心脉能量正朝中央高塔(许愿神殿)反常汇聚,形成灰白色灵压漩涡,性状类似……‘消化’。”
萧烈立在舷窗前,灰金色的兵煞眼穿透晨雾。在他视野里,那座高塔正像一颗巨大的、缓慢搏动的灰白心脏,将四周流动的淡金色“情识余烬”(昨夜三十七人留下的)一点点吞噬、碾磨、转化为僵硬的白色光尘。
“他们在‘进食’。”萧烈声音沙哑,“把‘真识’嚼碎,变成系统养料。”
姬凰没说话。
她坐在小陶盆前,盆里五株林精幼苗蔫头耷脑。最左那株“歪叶子”的焦黄卷边,她用指尖的无根水点了三次,水珠皆滚落,渗不进叶脉。土壤是死的——愿望之都所有的“土”,都是被驯化、消毒、抽离了“意外”可能性的合成基质。
她收回手,从怀中取出李正那枚“勘验玉符”。入手微凉,律文流转。心念轻触——
嗡!
玉符震动,投射出猩红的【红尘司布防时序图】。最新标记触目惊心:
【午时正·净街焚识·忘尘幡启】
下方潦草小字:
“司主疑,令提前。非五十卒,乃三百‘净心卫’。非洗忆,乃焚识——以‘业火心幡’灼情识节点,永固痛苦,滋生厌惧。速离。李。”
“焚识……”姬凰轻声重复。
扳手的玉简爆出尖鸣:“目标确认!《禁术残卷·心域篇》载,‘焚识’成功率近十成。受术者相关记忆将扭曲为永恒痛苦之源,并对‘真识体验’产生生理性厌恶。属心域永久损伤。”
货舱死寂。
“三百……”雷豹咧嘴,把钝刀插回后腰,“够本。老子这把‘人气刀’,正好开锋。”
“不够。”林枫竹签停转,指尖凝出一丝斩业刀的锐意,“昨夜律文周旋,彼有顾忌。今时军令如山,三百结阵,是碾压。九宫锁灵阵外扩三十里,方舟强行启动,三息内必被锁拿。”
“那咋整?”雷豹环视,“等死?”
“等人。”姬凰收起玉符,走至舷窗边,与萧烈并肩。
“等谁?”
姬凰未答,目光投向那座灰白搏动的高塔。
她在等一个心跳。
腕上锁链,自昨夜画圈后,彼端心跳便微弱断续,似被重重压制。然玉符震动刹那,心跳骤强,搏动如困兽撞笼,传递着清晰的焦急、警告,以及……一丝竭力穿透阻碍的“牵引”。
锁链彼端的存在,在泥沼深处,为她亮起一枚微弱的、指向性的路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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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二刻,人等来了。
非地下网络接头,非李正。
是三十七只空碗,以及端碗立于方舟隐蔽入口外的三十七人。
为首老妪,粗布衣整洁,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腕上叶形印记在晨光中泛着淡青。身后,画家、小女孩、昨日最后离去的青年……昨夜饮汤者,一个不少。每人手中端着自己的碗,碗沿犹沾未净的汤渍。
“你们……”姬凰开启舱门。
老妪上前,将碗轻放于甲板,碗底与金属碰撞,清响回荡。
“姑娘,碗,还你。”
“汤已入腹,碗不必还。”
“要还。”老妪摇头,眼神是历经震荡后的沉静,“汤饮了,该忆的忆了,该疼的疼了……这碗的‘债’,便清了。债清,路才明。”
“路?”
画家走出,手持粗陋草纸,上以炭条绘满歪扭线条与符号。
“‘心访’者至,逼签‘自愿净化书’,言昨夜乃‘系统错误之情识紊乱’。”画家声音沙哑,“吾执笔,手颤——非惧,是兴奋之颤,如初执画笔。而后,见此——”他展开草纸,竟是一幅标注清晰的愿望之都地下初代管网图,数处节点被打上醒目的红叉。
“吾曾参与铺设‘愉悦环境音发生器’灵脉管道。”画家指图,“红叉处,乃系统监控薄弱点,亦是初代所留、未录档的‘通识井’与‘检修暗径’。直通……”他看向姬凰,“神殿地下二层,仓储区外围。”
林枫眯眼:“尔等意欲何为?”
小女孩自人群中钻出,双手捧着她那只最大的碗,仰脸望向姬凰,眼眸亮得惊人:“阿姨,你说汤里的太阳藏在心里。”
“嗯。”
“那……心里的太阳,能不能借给别人,照一照很黑很黑的路?”
姬凰蹲下,与她平视:“借了,或许就收不回了。路上不止黑,还有灰尘迷眼,暗处藏虫。”
“我不怕!”小女孩挺胸,“昨天灰尘呛得我咳嗽,可我想起了妈妈扫院子时的样子!有灰尘……才像真的家!”
老妪轻按小女孩的头,看向姬凰:“姑娘,吾等非求‘造反’。是来还碗,并指条鼠道。”她指管网图,“红尘司主力必围方舟,这些老旧灵脉管道,他们早已遗忘。吾等自此分散潜入,目标准小。至仓储区外围,虽力薄,然……制造些许‘杂音’,引开零星注意,或可。”
“或可什么?”萧烈忽然开口。
“或可,为尔等撕开一道缝隙。”老妪目光浑浊而锐利,“一道容身而过的缝隙。去地下,行尔等当行之事。”
“为何?”姬凰问,“标签初脱,此乃以卵击石。”
“因‘碗’还,‘债’清。”老妪缓声道,“债清之人,方可堂堂正正言——此路,吾自择之。痛楚也好,湮灭也罢,标签……管不着了。”
身后三十六人,默然颔首。他们腕上标签脱落处,皮肤下隐有微光流转——那是初生脆弱的‘自我灵光’,却顽固如石下草芽。
扳手玉简光纹疾闪:“可行性推演……成功率不足一成。然,若加入‘三十七处分散变量对系统注意力之扰动’因子……尔等潜入神殿核心概率,可提至三成七。”
三成七。
九死一生里,硬抠出的一线微芒。
姬凰凝视众人。他们面上有惧,有茫,然眼底深处,皆有一种昨夜未见的物事——决意。一种知晓代价,仍愿支付的坦然。
“善。”她终颔首,“路,我等记下。碗……”
她看向甲板上三十七只空碗:“碗,不必还。留着。若皆能归来……我以它们,再煮一锅汤。庆贺我等……真正拥有一只碗。”
老妪笑了,皱纹舒展:“一言为定。”
三十七人默然,向姬凰等人,深深一躬。
旋即转身,如水滴渗入大地,无声散向草图纸上那些红叉节点。
货舱内,复归五人,与三十七只空碗。
“现在咋整?”雷豹搓手,“真钻老鼠洞?”
“等。”姬凰行至控制台,“等他们的‘杂音’响起。等锁链……最后的指引。”
她抬手,轻握腕间锁链。
闭目。
彼端心跳,于庞大压抑中,传递着断续却执拗的意念碎片:
“下……三层……”
“初心……牢……”
“灯油……将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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