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霜街夜行窥世相,茶楼暗语揭迷踪(1/2)
子时的雪狼甸,并未沉睡。
李不言的身影如同融化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滑出“老獠牙”客栈的后窗,落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背巷。巷内堆满冻硬的垃圾和不知名动物的骸骨,在积雪覆盖下形成怪异的隆起。浓烈的尿骚味和腐烂气息被冻结在空气中,形成一种刺鼻的、属于城市最底层角落的独特气味。
他并未直接走向西边的“听雪轩”,而是先沿着背巷向北折行了一段。雪狼甸的街道规划毫无章法,主街尚且歪扭,这些小巷更是错综复杂如迷宫。但李不言的步伐却异常沉稳明确——他并非盲目乱走,而是在刻意绕行,同时以远超普通凝脉修士的神识,如最精密的探针,细细感知着沿途的一切。
巷子深处并非全然死寂。有些低矮的木屋窗户用厚兽皮封得严实,却从缝隙中透出摇曳的昏黄灯光,以及压抑的、仿佛野兽受伤般的沉重喘息与低声呜咽——那是底层体修在以最原始粗糙的方式,借助劣质药膏和自身意志,熬炼着白天狩猎或争斗留下的伤势。偶尔有门扉“吱呀”一声裂开缝隙,一双或浑浊、或警惕、或带着赤裸贪婪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而逝,旋即飞快关上。这里是雪狼甸的阴影面,挣扎、罪恶与最卑微生存欲望的温床。
拐过几个弯,前方隐约传来不同于寒风呼啸的、有节奏的“咚咚”闷响,间或夹杂着金属锻打的清脆叮当。李不言身形微顿,贴着冰冷潮湿的石墙阴影,向前望去。
那是一个半地下的简陋作坊,门口挂着个被烟熏得漆黑的铁砧标志。炉火的光从低矮的门洞里透出,将门口一小片冻土映成暗红色。一个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如铁铸、仅穿一条破旧皮裤的壮汉,正挥动一柄与他身材相称的巨大铁锤,狠狠砸在砧上一块烧得通红的金属胚料上。火星四溅,落在旁边的雪地上发出“嗤嗤”声响,冒出白烟。壮汉浑身蒸腾着热气,汗水还未流下便在皮肤表面凝成白霜,又被体温融化,周而复始。
这是雪狼甸的铁匠铺,与南方精致考究的炼器坊天差地别。这里出产的兵刃或许粗糙,甚至形制古怪,但无一例外都追求极致的坚硬、锋利与耐用,且大多带有北地特有的、适应严寒与血腥搏杀的粗犷风格。那壮汉铁匠修为不过凝脉初期,但一身气血之旺盛,体魄之强健,却远超同阶法修。他锻打时,手臂肌肉每一次贲张,都隐隐带动周遭灵气以某种简单粗暴的方式震荡,竟是将炼体与锻打结合,效率虽低,却自有一股蛮横的生命力。
李不言看了几眼,并未停留,身形再次融入黑暗,继续向西。他需要横穿两条相对“繁华”的夜街。
第一条夜街靠近雪狼甸的中心区域,灯火明显稠密许多。街道两侧,除了常规的客栈、酒馆、杂货铺,还出现了些特殊的营生。挂着红灯笼、门帘半掩的“温柔乡”里,传出脂粉香气和女子故作娇柔的笑声,与门外呼啸的寒风形成诡异对比。挂着“赌”字幡布的帐篷前,挤满了面色潮红、眼神亢奋或绝望的修士,喧嚣的叫骂、骰子撞击声、灵石叮当声不绝于耳。更有一处开阔地,燃着数堆篝火,一群人围成圈,正在观看两名仅着皮短裤的汉子进行血腥的徒手搏斗,拳拳到肉,鲜血飞溅,周围响起疯狂的叫好与下注声。这是北境修士宣泄压力、寻求刺激、乃至处理“私人恩怨”的常见方式。
李不言目不斜视,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心事重重赶路的落魄散修,快速穿过这条欲望蒸腾的街道。他能感觉到暗中有数道目光扫过自己,有审视,有估量,但大多很快移开——他此刻表现出的凝脉后期修为和那份经历风霜的沉郁气质,在这里并不算突出,也暂时不像是“肥羊”或“麻烦”。
第二条夜街则安静许多,也更显“高端”。街道宽敞了些,地面甚至铺了碎石。两侧建筑多是二层石楼,门口挂着标识也更清晰:有的是一枚玉简图案,代表售卖基础功法或地图;有的是一株发光的雪参,代表药材铺;有的则是交叉的刀剑下压着一块矿石,代表专营法器和炼材。进出这里的修士,衣着相对整洁,气息也大多更加沉稳凝练,修为普遍在凝脉中后期,偶尔甚至能感受到筑基修士隐晦的波动。这里是雪狼甸的“资源交易区”,也是各方势力明争暗斗、信息交汇的重要节点。
李不言注意到,有几家店铺门口,悬挂的标识旁,还有一个不起眼的、用特殊荧光颜料绘制的微型标记——或是扭曲的蛇形,或是滴血的匕首,或是三片雪花。这些都是北境某些中小型势力、商会、乃至黑暗组织的暗记,标明此店受其“保护”或“控制”。其中,一个形似骷髅头、眼眶中燃烧着暗红火焰的标记,他在“血骷楼”门前见过类似的简化版——幽冥教的印记。那是一家售卖各类阴属性材料、骨器、以及某些来路不明“古物”的店铺,此刻门扉紧闭,但门缝中隐隐有暗红光芒流转。
他脚步未停,但心中警惕提到最高。穿过这条街,再往西,建筑又变得低矮破旧起来。雪狼甸的格局便是如此,繁华与破败犬牙交错,并无明确分界。
终于,在靠近西侧木围墙的偏僻角落,一间门面窄小、毫不起眼的二层木楼出现在视线中。木楼陈旧,木板缝隙用混合了草茎的泥灰填补,仍不免透风。门口挂着一块被岁月侵蚀得字迹模糊的木匾,依稀可辨“听雪”二字。匾额下,一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晃,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门前三级覆雪的台阶。
此时已过子时,茶楼门窗紧闭,里面漆黑一片,仿佛早已打烊。但李不言敏锐地察觉到,二楼某个窗口,厚重的兽皮帘子似乎刚刚落下,一丝极淡的、与普通炭火不同的、带着松木清香的烟气,从门缝中悄然飘出。
他走到门前,没有敲门,而是伸手,按照某种特定的节奏,在那扇包着铁皮的陈旧木门上,轻轻叩响了五下——三长,两短。
门内寂静了片刻。随即,“吱呀”一声轻响,门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没有灯光透出,只有门后更深沉的黑暗,以及一股混合了陈旧木料、劣质茶梗、和某种淡淡霉味的空气涌出。
一个嘶哑、干涩,仿佛两片砂纸摩擦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语速极慢:“夜寒,客从何处来?”
李不言站在门口,风雪吹动他旧皮袄的下摆,声音平静:“闻香而至,讨杯热茶驱寒。”
“香已冷,茶已淡。”门内的声音毫无波澜。
“心未冷,意正浓。”李不言对答。
沉默。几息之后,门缝稍微扩大了些。“进来吧。脚步轻些,莫惊了炉上的水。”
李不言侧身闪入门内。身后木门无声合拢,将风雪与微光彻底隔绝。眼前是一片绝对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且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干扰着神识的探查。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正站在一个不过丈许见方的前厅,脚下是粗糙的木地板,空气中除了之前的味道,还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老年人的陈腐体味。
“左转,三步,上楼。十三阶,莫数错。”嘶哑的声音从左侧上方传来。
李不言依言而行。在完全黑暗和神识受限的环境中行走,对修士的心性亦是考验。他步伐稳定,不快不慢,左转,三步,果然触到向上延伸的木梯。木梯老旧,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呻吟,但在李不言精准的控制下,声音几不可闻。他默默数着,十三阶后,脚下变为平坦。
一点豆大的昏黄灯火,在前方不远处幽幽亮起,勉强照亮了楼梯口一个小平台,以及平台尽头一扇虚掩的房门。灯火是从门缝中透出的。
李不言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老旧的木桌,两把磨得发亮的竹椅。桌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一只小小的红泥炭炉上坐着个黝黑的铁壶,壶嘴正“嘶嘶”地喷着细微的白气,松木清香正是由此而来。桌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旧棉袍、身形干瘦佝偻的老者,正背对房门,低头用火钳拨弄着炉中的炭火。他头发稀疏灰白,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小髻,露出布满老年斑的枯瘦脖颈。
听到推门声,老者动作未停,只是嘶哑地道:“门带上,坐。”
李不言回身轻轻掩上门,在老者对面那把竹椅上坐下。竹椅冰凉,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这才看清老者的正脸——一张布满深深沟壑、如同百年老树皮般的脸,眼皮耷拉着,几乎遮住了大半眼睛,只从缝隙中透出两点浑浊却异常沉静的光芒。嘴唇很薄,紧紧抿着,嘴角向下耷拉,透着一股看透世情的漠然与倦怠。这就是哑巴刘,雪狼甸最神秘的中间人之一。
哑巴刘放下火钳,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垫着手,提起铁壶,向两个粗陶茶杯中注入热水。水并非沸水,只是温热。茶叶是最劣等的、梗多叶碎的陈年茶末,在水中打着旋,泛不起半点油星。
“夜半叨扰,望刘老先生见谅。”李不言开口,语气客气,却并不卑微。
哑巴刘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凑到干瘪的唇边,轻轻啜了一口,浑浊的眼珠这才微微转动,落在李不言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能剥开外在的伪装,看到一些更深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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