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最后的过家家(1/2)
——1984年5月12日,森瑟尔日本总部,社长办公室——
午后三点的阳光斜斜地漫进空荡的办公室,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静谧的光痕。
曾经堆满设计草图的工作台如今只余一层薄灰,墙上那幅“童话荧光笔”初代海报被取下后,留下一个颜色稍浅的矩形印记,像是时光刻意留下的空白。
美纪静静立在窗前,目光掠过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
东京正沉浸在经济泡沫最绚烂的时节,街对面百货公司的橱窗里陈列着最新款的名牌手袋,行人脸上洋溢着对这个时代的充沛信心。
而她身后这个房间,这个彼得与她共同筑建起来的日本事业部,却已悄然走向终点。
“夫人,这是最后一批需要您过目的文件。”
野村浩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美纪转过身,看见这位不到三十出头的课长捧着一叠文件夹站在那里。
他身着熨帖的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青黑与微微凹陷的双颊,无声诉说着这几个月来的煎熬。
“辛苦了,野村君,请坐。”
美纪走向那张彼得用了九年,如今也已清理得空空荡荡的橡木办公桌。
野村没有落座。他将文件夹轻放在桌面,向后退了一步,深深地弯下腰,鞠躬的姿态维持了整整十秒。
当他直起身时,眼眶已隐隐发红。
“夫人,所有法律文件、财务结算、员工遣散手续……都已处理完毕。森瑟尔株式会社日本分公司,将于今日下午五时正式注销。”
他的声音竭力保持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紧绷的弦上颤动着挤出。
美纪翻开最上方的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日英双语文件:
税务清算证明、租赁合同解约书、专利授权转移协议……每一页都等待她的签名。
彼得离去后,这些本该由丈夫承担的重担,全然压在了她的肩头。
在美纪肩负重任后,是野村浩二,这位自森瑟尔初创便追随彼得的元老,在过去一个月里,日以继夜地奔走于东京都内七个区的政府窗口,拨通数百通电话,向各方耐心解释“社长意外去世”的变故,才让这一切在短时间内尘埃落定。
“野村君,”美纪轻声说道,嗓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动,“如果没有你的协助,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请您千万别这么说。”野村低下头,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彼得社长对我……有再造之恩。七年前,我还是个从乡下来东京、连一套像样西装都买不起的毛头小子,是社长在招聘会上看中我那份粗浅的企划书,破格录用了我。”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声音有些沙哑:
“他说,‘野村君,你笔下所写的‘办公室里的微小幸福’,让我看到了普通人最真实的需要’。那时我连‘人体工学’这个词都念不利索,是社长亲自指点,送我去夜校进修,甚至……在我母亲病重时,提前预支了我一整年的薪水。”
美纪记得那段往事。
那是1978年寒冬,野村接到老家母亲胃癌晚期的消息。
彼得知晓后,毫不犹豫地从私人账户拨去一笔钱,还托京都的朋友联系了顶尖的专科医生。
虽最终未能挽回生命,但野村的母亲走得安详。
葬礼上,野村跪在彼得面前,说“这份恩情,我用一辈子来还”。
“社长常说,森瑟尔卖的不只是文具,是‘让人愿意多待一会儿的办公室’。”
野村抬起头,努力抑制着眼底翻涌的泪光,“他说,如果连自己的员工都不幸福,又怎么能做出让客人幸福的产品呢?”
美纪的视线模糊了。
她仿佛又看见彼得斜倚在这张椅子上,双腿闲适地搭在桌沿,指尖转着一支铅笔,朗声笑道:
“美纪,你知道吗?日本上班族平均每天在办公室待十个小时。十个小时啊!如果我们能让这十个小时稍微好过一点,那就是在拯救人生。”
那样的彼得,那样的理想主义者,那样相信“小确幸”能改变世界的男人——
却死在了一根价值不到三千日元的劣质连杆上。
“野村君,”美纪深吸一口气,“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野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上:
“我和两位前同事合伙成立了一家小型贸易咨询公司。主要是帮助日本中小企业开拓海外市场,尤其是东南亚地区。”
美纪接过名片。纸张普通,印刷亦不算精美,但公司名称下方,“代表取缔役野村浩二”的字样清晰印刻。
“你自己当社长了。”美纪唇角弯起一丝浅淡而真挚的笑意。
“是。”野村脊背挺得笔直,“社长……彼得社长教会我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与其等待机会,不如创造机会’。森瑟尔结束了,但我想把从社长那里学到的东西,继续传递下去。”
他再次深深鞠躬,比方才更为郑重:
“夫人,请保重身体,请一定照顾好您家千金。如果……如果将来有一天,谢侬家决定重回日本,只要您一声召唤,无论我在哪里,在做什么,我一定会回来!”
他的眼神无比坚定:
“这不是客套话,是我野村浩二用人生立下的誓言。彼得社长给了我新生,这份恩情,我会用一生的忠诚来偿还。”
美纪的眼泪终于落下。
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向野村伸出手。
野村怔了怔,虽然不是习惯的礼仪,但也郑重地握住她的手。
“谢谢你,野村。”
美纪用日语说,第一次省略了“君”这个敬称,“彼得没有看错人。你一定会成为非常出色的企业家。”
“我会努力的。”
野村松开手,后退一步,目光最后掠过这间熟悉的办公室,“那么……我告辞了。”
他行至门口,脚步顿住,回首道:
“夫人,社长去世前一周,曾经跟我单独喝过一次酒。他说……等丽莎再大一点,想带她去北海道看雪,去冲绳看海,想让她看看爸爸和妈妈共同建设的这个国家,到底有多美。”
野村的嗓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他说‘野村君,我觉得自己很幸运。不是因为我发明了什么,而是因为我遇到了美纪,有了丽莎,在这个遥远的国度,建立了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家’。”
他再次深深鞠躬,转身离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中回响,渐行渐远,最终消融在电梯抵达的清脆铃音中。
美纪独立原地,许久未动。
斜阳将房间染成一片暖金,浮尘在光柱中悠然流转,如同无数细小而正在消散的记忆碎片。
她缓步走到彼得的办公椅前,轻轻坐下。
皮革坐垫已有些许磨损,扶手处有一片颜色略深的痕迹。
那是彼得常年放置左手的地方,经年累月的体温与接触让皮质留下了独属于他的印记。
美纪将手心轻轻覆于那片痕迹之上。
是否还残留着一丝温度?亦或只是她恍惚间的错觉?
她无从分辨。
她只知晓,这个房间,这家公司,这个彼得耗费九年心血一点点构建起来的“微小奇迹”,于此日正式落幕。
而明日,她将携着丽莎,告别这片土地。
——5月13日,上午十点,谢侬家院子——
春末的晨光温煦地洒满院落,将草坪上每一滴露珠都映照得晶莹剔透。
园丁前日刚修剪过的青草散发着清新的气息,边缘处几丛淡紫色的鸢尾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那棵晚樱已枝繁叶茂,在春光中投下斑驳的树影,叶片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丽莎独自坐在铺开的野餐布上,面前的小玩具桌铺着母亲用旧窗帘改制的红色格子桌布——边缘处还能看见彼得当年笨拙却认真的缝补针脚。
她的小手在一堆“食材”间仔细挑选:
橡树叶作生菜,蒲公英花当鸡蛋,光滑的小石子充作肉丸,几片枫叶则成了精致的鱼片。
今天她穿着彼得去年买的鹅黄色连衣裙,脑后系着红色的蝴蝶结,整个人在春光里像一朵柔软的小花。
院子显得过分安静。
打包好的纸箱整齐地堆在屋檐下,蒙着防水的帆布;
客厅的家具早已清空,只余几张临时使用的塑料椅和充气床垫。这个曾经充满欢笑的家,此刻宛如一个即将落幕的舞台,弥漫着淡淡的离别气息。
“我回来了!”
院门被轻轻推开,大雄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这个周日,他特意穿了自己最喜爱的蓝色条纹衬衫,头发被玉子梳得整整齐齐,尽管经过一路奔跑,已有几根不听话地翘了起来。
“小侬!我来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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