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无力的抗争(1/2)
旧金山的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皮埃尔·谢侬凌乱的工作台上切出一道道锐利的光痕,仿佛审判的利剑。
老人已经在这间工作室里不眠不休地待了整整三天。
康塞尔悄无声息地走近,将第四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从工作台边缘移开,换上一杯温水。
她的蓝色瞳孔深处,数据流如平静的湖面下暗涌的漩涡,闪烁的频率比往常更快。
这是她模拟情感模块持续高负荷运行的迹象。
“先生,您必须休息了。”
她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温和的底色,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皮埃尔恍若未闻。
他深埋在放大镜护目镜后,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摊满三米长工作台的图纸和文件。
那是“逢川·守护者”MPV的全部设计图、采购清单和质检报告。
这些是康塞尔通过特殊渠道,在七十二小时内获取的机密资料。
纸张凌乱铺开,有些页面被他用红笔狠狠圈画,像绽放在白纸上的狰狞伤口。
“刹车连杆,型号FR-7B,”
皮埃尔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干瘦的手指重重敲击着图纸上的一个部件编号,“采购自‘关东精密工业’……但这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制造商是……”
他的指尖划过一串层层嵌套的公司名称,最终停留在一个不起眼的株式会社上。
“长野第三铸造所。”
康塞尔平静地接话,全息投影瞬间在她身旁展开,显示着复杂的财务数据,
“根据其近三年财报,该会社超过七成的订单依赖逢川集团,另有部分与市川财团关联企业有关。去年六月,他们更换了钢材供应商,新供应商的报价比原供应商低了近两成。”
“质检报告呢?”皮埃尔猛地摘下护目镜,浑浊的眼球里血丝密布,紧紧盯着康塞尔。
“所有批次,纸面上均显示合格。”
康塞尔语调平稳,挥手间,数十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报告悬浮在空中,构成一道虚幻的“完美”屏障,
“每一份都有逢川集团质检部的印章,有第三方机构的认证,甚至包括通产省的抽检合格记录。”
皮埃尔死死盯着那些象征着“合规”的红色印章,喉咙里突然挤出一声短促而苦涩的冷笑,那笑声随即化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康塞尔瞬间上前,递上温水,手掌轻柔却坚定地抚上他的后背。
“完美无瑕的档案,”皮埃尔止住咳嗽,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一场‘意外’所需要的所有遮羞布,它们都准备得天衣无缝。”
“但这不合逻辑。”康塞尔指出。
她的瞳孔瞬间切换至红色扫描模式,将一份金属成分分析报告高亮标注,
“根据从车辆残骸中提取的连杆碎片分析,其碳含量超标,硫磷杂质异常,晶粒度粗大不均——这是典型的劣质钢材特征。任何一项专业的检测都理应能够发现。”
“除非检测本身,就是这场表演的一部分。”
皮埃尔缓缓站起身,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康塞尔立刻伸手搀扶,却被他轻轻推开。
老人步履蹒跚地走到窗前,望向窗外旧金山湾区的朦胧晨雾。
远处,金门大桥的红色桥塔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道巨大的、尚未愈合的伤疤。
“彼得设计的原型车,我亲自参与过测试,”
他背对着康塞尔,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逝者倾诉,
“防滚架能承受八吨的侧向压力,刹车系统设有双重保险,雨天抓地力的实验室数据堪称完美……他甚至连儿童安全座椅的卡扣角度都反复修改,只因为丽莎嘟囔了一句‘有点硌腰’……”
康塞尔沉默地倾听着。
她的记忆库里储存着彼得每一次设计迭代的详细数据,储存着他在深夜里一边工作一边哼唱的法语歌谣,也储存着他将年幼的丽莎扛在肩头,指着璀璨星空许下诺言时,周围传感器捕捉到的温暖读数。
“他不会输给一场雨,”
皮埃尔蓦地转身,眼中燃烧着压抑的、近乎绝望的火焰,
“不会输给一条弯道,不会输给任何‘意外’——除非那场意外,从一开始就被精心制作成了必然。”
“您打算怎么做?”康塞尔直接问道。
皮埃尔的目光掠过工作台,落在角落的一张旧照片上。
那是彼得大学毕业时的全家福,照片上的年轻人意气风发,站在父亲身旁,两人都被加州的阳光镀上温暖的金边。
唯独……缺少了妻子妮雅芙的身影。
“妮雅芙离开的时候,那些人用‘医院的规矩’来搪塞我,”
皮埃尔的声音低沉而缥缈,仿佛来自遥远的过去,
“现在彼得走了,他们大概会说‘工业有工业的流程’。规矩和流程……多好的借口,能把所有谋杀都粉饰成不幸。”
他步履沉重地走回工作台,抽出一张昂贵的信纸,拿起那支彼得送给他的钢笔。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个字母都仿佛凝聚着他全部的怒火与悲痛,力透纸背。
“康塞尔,立刻联系我们在东京的律所,启动最高级别的独立调查。我需要最顶尖的金属学家、最资深的事故重建专家、最敏锐的法务会计师——所有参与者必须与逢川或市川毫无瓜葛。不计成本。”
“明白。”
“然后,给我订最快飞往东京的机票。我要亲眼看看,那根杀死我儿子的连杆,到底长什么样。康塞尔,你留在旧金山,看着这里。”
“先生,您的血压和心脏状况非常不稳定——”
“订票。”皮埃尔斩钉截铁地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决绝,“如果我的生命注定要走向终点,那我宁愿倒在离彼得最近的地方。”
康塞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的处理核心在千分之一秒内演算了上百种劝阻方案,又瞬间将它们全部否决。
基于最高优先级的指令,遵从创造者的意志,她做出了选择。
“最近一班直飞航班将在六小时后起飞,”
她最终汇报,语气恢复了绝对的平静,“我会为您准备好所有必需的药物,并协调航空公司调整机舱环境。另外,需要通知美纪夫人吗?”
皮埃尔运笔的手微微一顿。
“……暂时不要。”
他沉吟片刻后回答,“等我到了日本,亲眼确认之后再说。”
他不能再给那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儿媳,徒然增添任何不确定的希望,那或许是更残忍的折磨。
——五日后,横滨,一间临时租用的隐秘实验室——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锈蚀的腥味和化学试剂的刺鼻气息。
皮埃尔·谢侬站在冰冷的不锈钢工作台前,戴着白色棉布手套的双手,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袋子里,安静地躺着一截不到三十厘米长的扭曲金属杆。
断裂处呈现出狰狞的脆性撕裂痕迹,像一朵凝固的、死亡的烟花。
这便是从彼得座驾残骸中取出的,右前轮的刹车连杆。
实验室里还有三位被他重金请来的“局外人”:
一位头发银白、神情严谨的德国金属材料学家,一位脸上带着疤痕、眼神锐利的前交通事故调查官,以及一位戴着厚厚眼镜、不停操作着笔记本电脑的年轻法务会计师。
“结论与我们之前的分析完全一致,”
德国材料学家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道,指着电子显微镜屏幕上放大到极致的图像,
“钢材质量极其低劣。请看这些硫化物夹杂物——”
他的指尖点在屏幕上那些灰黑色的瑕疵点上,
“它们像嵌入肌肉的细小刀片,成为应力的集中点。在频繁的刹车负荷下,微小的裂纹从这里开始萌生、扩展,直到某一次紧急制动时……”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结局已然清晰。
前调查官声音粗粝地接上,语气带着看尽悲剧后的沉痛:
“我们重建了事故过程。车辆在弯道遭遇对面卡车越线,驾驶员本能地紧急制动——就是这最后一次制动,让这根早已不堪重负的连杆在最大负荷点彻底断裂。与此同时,相连的刹车油管也被扯裂,液压瞬间丧失。之后发生的一切……只是无情物理法则下的必然。”
皮埃尔死死盯着那截小小的、却足以摧毁一个家庭的金属杆。
如此廉价,如此丑陋,如此轻飘飘地夺走了一切。
“采购链条的调查结果?”
他问,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年轻的法务会计师推了推眼镜,将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皮埃尔,上面显示着复杂的资金流向图:
“长野第三铸造所于去年三月更换了钢材供应商。新的供应商‘中部金属回收’报价极低,且缺乏必要的质量认证。而值得注意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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