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相互慰藉的心灵（2/2）
“不过大雄那孩子……”美纪的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温柔而欣慰的笑意，“他把自己今天‘英雄救美’的经历讲给丽莎听，还像个小大人似的鼓励她，说幼儿园里也会遇到好朋友的。丽莎听完，心里的疙瘩好像就被抚平了一些，没那么难过了。”
彼得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一楼那间充满各种仪器和设备的工作室：“那幼儿园本身呢？老师那边有什么反馈？”
美纪跟在他身后，看着彼得熟练地打开工作台上那些闪烁着指示灯的复杂仪器。
屏幕次第亮起，跳动着各种颜色的曲线和不断刷新的数据。
“老师说，丽莎很安静，不哭不闹，规矩很好，但也不主动和其他孩子交流，总是安静地待在一边。”
美纪靠在门框上，声音里浸透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午休的时候，她一直紧紧抱着那只纸兔子。就是大雄送的那个粗糙的折纸。”
彼得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而精准地敲击了几下，调出一个特定的监控界面。
屏幕上清晰显示着一条心率波形图，一天的数据被自动分割成几个醒目的时段。
“我检测到她小披肩里内置的传感器数据，”
彼得指着午休时间段那三个明显异于平静波形的起伏点，“你看这里，心率突然加快，持续了大约两分钟。还有这里，和这里。”
他将那几段波形放大，眉头微蹙：
“这不是惊吓或身体活动引起的那种剧烈波动，从模式上看，更像是……情绪上的强烈起伏。是悲伤，或者强烈的思念引发的生理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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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纪走到他身边，凝视着屏幕上那些冰冷而客观的曲线，眼前却仿佛浮现出午休室里那个孤单的小小身影：
蜷缩在小床上，将那只纸兔子紧紧搂在怀里，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却已被泪水浸湿。
“你的发明能精确测出她的心率变化，”
美纪苦笑着，声音有些发涩，“但它能测出……她有多想大雄吗？”
彼得敲击键盘的手指倏然停住了。
工作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运行时发出的微弱嗡鸣声，像背景音般持续着。窗外隐约传来孩子们纯净无忧的笑声，反而更衬得室内的寂静沉重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过了好一会儿，彼得才缓缓转过身，伸手将美纪轻轻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淡淡的机油和电子元件特有的气味。
那是属于彼得的气息，理性、可靠，却又在这一刻，罕见地流露出深藏的温柔与无力。
“我们能做的，”彼得的声音低沉，贴着她的耳畔，带着安抚的力量，“是让她的未来拥有更多、更好的选择。不像我们当年那样，被现实牢牢困住，连挣扎和改变的余地都微乎其微。”
美纪闭上眼睛，额头轻轻抵在他宽阔的肩上。
她想起十九岁的自己，跪在久泽屋那间和室冰冷的榻榻米上，穿着那套华丽却不合身的振袖和服，膝盖被磨得生疼，却不敢喊一声苦。
因为她知道喊了也没用，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被无形的枷锁困在那里，渴望飞翔却找不到天空。
她也想起彼得曾低声讲述过的往事：
他的母亲妮雅芙躺在产房里，因为医院的傲慢和流程上的致命疏漏，生命的气息一点一点流逝。
而他的父亲，纵然拥有超越时代的科技，却因惧怕搅乱时空而引来时空巡逻队的干预，连愤怒抗议的途径都找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挚爱离去。
“我知道。”美纪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只是……不忍心看她难过。”
彼得的手臂收紧了些，给予她无声的支持。过了一会儿，他转换了话题：“我订了一辆新车。”
美纪愣了一下，抬起头，眼中带着询问：“新车？”
“嗯。为了明年搬家方便，需要一辆空间更大、更适合长途的家庭用车。”
彼得松开她，从旁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精美的汽车宣传册，递给她，“日本本土的MPV车型，叫‘逢川·守护者’。最近广告铺天盖地，主打家庭安全和舒适性。”
美纪接过宣传册。
封面上是一辆流线型的银灰色七座车，看起来确实宽敞稳重。
醒目的广告语写着：“为您珍视的一切，筑起移动的堡垒。”
“我仔细研究过它的所有技术参数，”
彼得指着册子上密密麻麻的技术说明，语气变得专业起来，
“车身结构采用了最新型的高强度钢材，在所有权威机构的碰撞测试中评级都是全优。安全气囊系统覆盖了前三排所有座位，还有特别优化的儿童座椅专用接口……”
当他谈起这些技术细节时，眼睛会不由自主地散发出光芒。
那是属于发明家和工程师的专注与热情。
“而且我去试驾的时候，用随身带的检测工具做了简单的现场分析。”
彼得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奇特的仪器示意道，“声波探伤，微震动分析，材料密度扫描……结果都还不错，至少制造商在安全性上的宣传没有太大水分。”
美纪看着丈夫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侧脸，心里那股沉甸甸的、名为离愁的巨石，似乎被这务实而细致的关怀撬动了一丝缝隙，透进一点暖光。
这就是彼得表达爱与责任的方式。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浪漫，只有默默地研究安全参数，一丝不苟地检测车身结构，确保这辆即将载着他们全家跨越重洋的车，能够像它的名字一样，成为一座坚实的移动堡垒，平安护送他们驶过未来的千万里路途。
“什么时候能提车？”她问，声音柔和了许多。
“下周。正好我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慢慢把一些不常用但又需要带走的物品先整理装车。”彼得顿了顿，语气变得略微严肃了些，“对了，我今天又和父亲通了电话。他说，如果我们需要更多时间处理这边的事务或者让丽莎适应，搬迁计划可以酌情再推迟三个月。”
美纪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真的？”
“但他也提醒我，”彼得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两个玩闹的小小身影，声音沉稳，
“拖延本质上解决不了问题。孩子们总会长大，总会面对人生中各种各样的离别。
我们要做的，不是避免离别，而是让他们有能力在离别后，依然过得很好。”
后院又传来丽莎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大雄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根小树枝，正一本正经地给毛巾“兔子”打针，丽莎在旁边配合地发出“兔子”吃痛的呜咽声，然后两人对视一眼，一起咯咯地大笑起来，笑声在傍晚的空气中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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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纯真，那样无忧无虑，仿佛世间所有的烦恼都与他们无关。
美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地、彻底地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之气都排解出去。
“那就……还是按原计划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深思熟虑后的坚定，“明年春天。给丽莎一个完整的四岁时光，也给大雄……一个能够慢慢接受、逐渐适应的过程。”
彼得点了点头，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传来坚定而温暖的力量：
“每个夏天的约定，只要我们尽力，总会找到办法去兑现的。”
“嗯。”
窗外的夕阳又下沉了几分，天空的色彩从绚烂的金红逐渐沉淀为深邃的橘色，再悄然过渡到静谧而温柔的蓝紫色。
后院里的两个孩子似乎玩累了，并肩坐在柔软的草坪上，仰着小脸，专注地望着天边成群飞过的归巢鸟群。
大雄伸手指着天空，兴奋地说着什么，丽莎侧着头专注地听着，然后两人一起举起小手，对着变幻莫测的天空，认真地比划着某种形状。
也许是在描绘云朵的奇趣，也许是在对着夕阳许下稚嫩却真诚的心愿。
美纪凝望着这幅美好的画面，忽然想起养母白莲在病榻前，用尽最后力气说的那句话：
“美纪，你要飞出去，不要像我一样困在这个发霉的地方。”
她现在确实飞出来了。
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庭，热爱的事业，和一片更广阔的天空。
可她的女儿，却可能要因为她这代人的“飞翔”与选择，而不得不提前经历人生中第一次漫长的离别。
这或许就是命运交织的代价，是成长过程中难以避免的环节。
上一代人拼尽全力挣脱的枷锁，有时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将它的影子投射在下一代人的肩头。
但至少，丽莎有大雄。
至少，在离别的钟声真正敲响之前，他们还有无数个这样微风不燥、阳光正好的傍晚，可以并肩坐在樱花树下，看云卷云舒，听风吟鸟唱，深信每一个关于夏天的约定都必将实现。
“我去准备晚餐了。”美纪轻声说道，转身走向弥漫着食物暖香的厨房。
彼得则留在工作室里，目光再次落回屏幕上那些记录着女儿情绪波动的心率曲线，又透过窗户，深深地望了一眼后院中女儿无忧无虑的侧影。
他移动鼠标，调出一个新的编程界面，修长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一行行代码随之跃上屏幕。
如果离别是注定到来的潮汐，无法阻挡，那么至少，他要为女儿精心准备一份礼物：
一个能在她思念远方的朋友时，能从中感受到一丝温暖、获得片刻慰藉的礼物。
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增加，一个简洁却充满温柔爱意的程序框架渐渐清晰、成型。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夜幕如天鹅绒般缓缓铺开。
星星开始一颗接一颗地悄然亮起，像是谁在不慎打翻了装满碎钻的匣子，璀璨的光芒洒满了深邃的天幕。
后院里的两个孩子被唤回了屋，带进一身的青草气息、泥土的芬芳，还有装满小小口袋的、闪闪发光的快乐回忆。
而属于他们的、金子般的童年，正在这日升月落、嬉笑玩闹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无声息却又坚定地一天天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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