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旧友与新我(2/2)
美纪突然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地板上。
彼得愣了一下。
他看着美纪——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谨小慎微的助手,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从容的光彩,那是被友情滋润后重新生长的自信。
“你是想听真话,还是场面话?”彼得的声音低了几分。
“真话。”
“真话就是……”彼得放下手中的杯子,向前迈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美纪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味,混合着刚才用来待客的红茶香气。
“真话就是,看到你那样自信地承认那个设计是你做的,我觉得……”
彼得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我觉得很骄傲。比我自己造出了时光机还要骄傲。”
美纪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时候我会想,”彼得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柔和,“如果那天在鸭川边我没有叫住你,现在的你会是什么样?”
“大概还在那个旅馆里,算着永远还不完的账吧。”美纪诚实地说。
“那我岂不是拯救了公主的骑士?”彼得挑眉,试图用玩笑化解这过于暧昧的气氛。
但美纪没有笑。
“不。”她摇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你只是给了我一把钥匙。彼得,推开门走出来的,是我自己。”
空气仿佛在这一秒凝固了。
彼得眼中的戏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近乎震撼的注视。
“你说得对。”
他轻声说,然后后退一步,拉开了那令人心慌的距离,抓了抓头发.
“咳,那个……为了庆祝你的‘钥匙论’,今晚我下厨?让你尝尝美式——”
“别。”美纪立刻打断他,笑着走向厨房,“为了厨房的安全,还是我来吧。你想把我们的‘战略基地’炸掉吗?”
……
1976年9月,台风过境。
狂风裹挟着暴雨,像无数只野兽在拍打着窗户。
深夜十一点,森瑟尔的小会议室里依然亮着一盏孤灯。
彼得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美纪趴在堆满文件的会议桌上睡着了。
她的眼镜滑到了鼻尖,脸颊压在一份名为《四季物语:冬之卷》的设计稿上。
左手边,半杯咖啡早已凉透。
“真是个拼命三郎……”
彼得无奈地摇摇头,放轻脚步走过去。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地披在她肩上。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精密的仪器。
这时,他看到了桌角那个原封未动的便当盒。
打开盖子,里面的米饭和配菜一口没动,冷冰冰地凝结着油脂。
彼得皱起眉。
他拿起便当盒走出会议室,来到了楼下的小厨房。
面对着那台刚刚上市不久、操作面板复杂得像飞船控制台的东芝牌微波炉,这位未来的天才发明家陷入了沉思。
“设定时间……火力……解冻?”
三分钟后,随着“叮”的一声和一股焦糊味,彼得看着变成石头一样硬的米饭和炸裂的香肠,宣告投降。
“科技果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把失败品倒进垃圾桶,叹了口气。
最后,他选择了最原始的方法。
烧水,打蛋,切葱。
即便如此,过程也堪称灾难。
蛋壳掉进了碗里,切葱花切得大小不一,甚至差点烫到手。
但当那碗热气腾腾、卖相并不怎么样的鸡蛋味增汤端上楼时,彼得心里竟然涌起一种比申请专利成功还要强烈的成就感。
回到会议室,美纪已经醒了。
她正揉着惺忪的睡眼,彼得的外套从她肩头滑落。
“我……睡着了?”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大概半小时。”
彼得把汤碗放在她面前,“那个便当我已经替它举行了‘葬礼’。现在,喝这个。”
美纪看着眼前这碗汤。
蛋花散得一塌糊涂,葱花切得像木桩,但是……那袅袅升起的热气,瞬间驱散了台风夜的寒意。
“你做的?”
“别问过程。这是……嗯,商业机密。”彼得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
美纪端起碗,喝了一小口。
有点淡,鸡蛋还有点老。
但在顺着喉咙滑下去的那一刻,某种温暖的东西在身体里炸开了。
“好喝。”她轻声说,眼眶有些发热。
窗外的雨声依旧狂暴,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只有汤匙碰到碗壁的清脆声响。
“关于那个‘冬之卷’的方案……”
喝完最后一口汤,美纪放下碗,指着设计图,“我决定了。我们要用温感变色涂层。”
“温感变色?”
“对。杯身上的图案是雪花。但是当倒入热水时,雪花会变成樱花。”
美纪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我想告诉每一个在冬天感到寒冷的人——温暖是可以创造奇迹的。就像雪花遇到热气会变成花朵一样。”
就像在那个绝望的雨夜,有人给了她一把伞。
就像在这个台风的夜晚,有人笨手笨脚地为她煮了一碗汤。
彼得看着她。在那一瞬间,他完全理解了她的意思。
“通过。”他简短地说,声音有些低哑,“这是个天才的想法。”
收拾完东西准备离开时,已经是凌晨。
两人站在公司门口。外面依旧大雨倾盆。
彼得撑开那把黑色的大伞,大半个伞面都倾斜向了美纪那一侧。
“走吧,回家。”
美纪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
不是握手的礼节,也不是扶持的客套。那是一只等待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她伸出手,轻轻地,却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掌。
彼得的手指收紧,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
雨声在伞面上敲出密集的鼓点,却再也淋不湿伞下的人。
在这个东京练马区的台风夜,在一碗并不完美的味增汤之后,那份始于一纸契约的关系,终于越过了那个名为“合作伙伴”的安全界限,悄然生出了名为“羁绊”的根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