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真心话与大冒险(2/2)
“美纪小姐。”
彼得看着她,声音低沉而郑重,用并不流利但极度诚恳的日语说道:
“首先,我必须道歉。”
美纪微微一愣,脚步停在两米之外:
“道歉?为了……那个广播?”
“为了所有。”
彼得扔掉手中的柳叶,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
“为了没经过你的同意就擅自改动你的衣服;为了用那种激进的方式让你难堪;也为了……这种自以为是的‘帮助’。”
他顿了顿,苦笑着用了一个很地道的词:
“这在日本,应该叫多管闲事,对吧?我的援手,可能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傲慢。”
美纪怔住了。
她设想过彼得会得意洋洋地邀功,或者像个英雄一样发表胜利演说,却唯独没想过他会道歉。
在这个瞬间,她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那种对陌生男性的本能戒备,悄然松动了。
“……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美纪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困扰她一整天的问题。
“我们素不相识。你大可以付钱走人,为什么要卷进这种麻烦里?”
彼得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坐回河堤的石阶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美纪也坐下。
两人之间保持着礼貌而安全的距离。
“最初,只是我的职业病。”
彼得指了指美纪身上的和服。
“我是个‘工程师’。看到设计精良却运行受阻的‘机械’,我就忍不住想修好它。这件和服本身是完美的,但它被错误地使用了。”
他转过头,湛蓝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透,“但后来,我从你身上看到了苦痛。”
美纪下意识地想要否认,想要说自己早就习惯了。
“不是膝盖的痛。”彼得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是这里的。那种被巨大的轮子碾压过去,却发不出声音的痛。”
美纪沉默了。
她看着脚下流淌的河水,那深不见底的黑色仿佛能吸走人的灵魂。
“我母亲……也是这样走的。”
彼得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风,
“她叫妮雅芙。她不是死于疾病,而是死于‘傲慢’。当时只要主治医生愿意采纳一种新的治疗方案,哪怕只是试一试……但那个权威的专家私下拒绝了。因为那不符合‘医院的规矩’,不符合‘传统流程’。”
彼得捡起一块石子,用力攥在手心,指节泛白。
“我和父亲拥有能造出最先进的机器的能力,却救不回一个被僵化的制度和傲慢的人心害死的人。”
他看向美纪,眼神悲伤而温柔,“那些魔法少女动画片里,坏人总是长着可怕的脸。但在现实里,伤害我们的东西往往没有脸。它是‘规矩’,是‘传统’,是‘大家都这么做’。”
美纪感到眼眶一阵发热。
原来,他也是“伤员”。
在这个异国他乡的男人身上,她竟然看到了同类的影子。
他们都是被名为“旧时代”的巨大机器碾碎过梦想的人。
“……我妈妈,叫白莲。”
美纪终于开口了。
这是她第一次向外人提起这个名字,声音有些颤抖,
“她曾是久泽屋的主人。她把这件和服留给我,是希望我能像鹤一样飞走,而不是像她一样被困在笼子里。”
她抚摸着和服柔滑的布料,泪水无声地滑落。
“我不是恨这件衣服,我是恨那个穿上它就只能跪下的自己。妈妈希望我飞,可他们把我的天空都拿走了。”
彼得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递纸巾,只是任由她将积压多年的脓血一点点挤出来。
长久的沉默后,只有鸭川的水声在夜色中回荡。
美纪抬起手,胡乱地擦去脸上的泪痕。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中的迷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光亮——那是死里逃生者的眼神。
她看向彼得,不再是看一个救世主,而是在看一个机会。
“彼得先生,”美纪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商业谈判般的清晰,“你可以说说你在东京有什么公司吗,叫什么名字?”
“我的公司吗?它名叫‘Scère’(森瑟尔,法语:真诚),是谢侬集团在日本的独立分公司。”
彼得回答道,“我们要把未来的科技带入日常生活。目前……咳,目前只有我和一个虽然忠诚但有点笨手笨脚的副手。”
美纪点了点头。
“那你需要人手吗?”
这句话她说得不卑不亢,“我懂算账,懂怎么从客人的一个眼神里读出需求。我知道孩子们想要什么,主妇们抱怨什么。最重要的是,我知道什么是‘不美好’——因为我就活在里面。”
她转过身,正视着彼得的双眼:
“我不想求你带我私奔,也不想要你的施舍。我想问,你的公司,需不需要一个员工?一个比任何人都渴望创造‘美好’、渴望证明自己价值的员工。薪水可以很低,我可以从头学起。”
这是她的求职申请。
是中村美纪在这个世界上发出的第一个独立声音。
彼得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扬起了一抹由衷的笑容。
“森瑟尔正需要一位‘首席体验官’兼‘社长特别助理’。”
他伸出手,仿佛在进行一场重大的商业并购,“美纪小姐,你的能力是无价资产。公司可以提供食宿——我在练马区的公寓还有空房间。”
美纪松了一口气,刚想道谢,彼得却突然收敛了笑容,换上了一副严肃得近乎严厉的表情。
“但是,美纪,我们得谈谈现实问题。”
彼得竖起一根手指,“现在的日本。一位单身年轻女性,跟随一位外国单身男性去东京,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无论我们多么清白,流言蜚语会像刀子一样先毁了你的名誉。你也知道日本社会的残酷,那种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美纪的脸色瞬间惨白,那股“人言可畏”的恐惧感笼罩在她的心头。
她知道彼得说得在理。
在这个时代,私奔的女人是被社会性抹杀的。
“而且,”彼得继续说道,“如果不彻底切断中村家对你的控制,那个贪婪的三郎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可以用‘监护权’或者‘找回离家出走的女儿’为由,让警察把你抓回来。”
“那……怎么办?”美纪的手指紧紧抓着衣角。
彼得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斟酌用词。
“在日本,有一种合法的方式,能让你彻底脱离原生家庭的掌控,建立新的社会身份,并且让所有流言蜚语都变成合理的‘佳话’。”
他看着美纪,一字一顿地说道:
“婚姻。”
空气凝固了。
美纪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心脏狂跳。
“噢,别误会,不是那个意思。”
彼得连忙摆手,语速极快地解释道,“这不仅仅是求婚,更是一份……社会防护性契约。”
他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个方框,“我们在法律上结成联盟。有了这个身份,你就是‘谢侬夫人’,中村家再也没资格对你指手画脚。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去东京,你可以拥有合法的签证和身份。”
彼得的眼神清澈坦荡,没有任何暧昧,只有冰冷的理性和温暖的关怀并存:
“在私人领域,我们是室友,是合作伙伴,是战友。你可以住客房,依然保持单身的生活方式。直到有一天,你感到真正安全了,自由了,或者……你遇见了那个真正让你心动、想共度一生的人。”
“到时候,”彼得轻声说,“这份合同可以随时基于你的意愿解除。在此之前,我会作为挡箭牌,站在你身前。”
他把选择权,完全交到了美纪手中。
美纪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没有鲜花,没有戒指,没有甜言蜜语。
这是一场基于生存逻辑的交易,是一份为了对抗残酷世界而缔结的盟约。
但这比她听过的任何情话都要动听,都要让人安心。
她转头看向波光粼粼的河面,看着那破碎又重聚的月影,思考了很久。
几分钟后,美纪站了起来。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伸手将其别在耳后,露出那张清秀而坚毅的脸庞。
“好,我需要带走几样东西。”
她开始列清单,条理清晰,“母亲留下的遗嘱复印件,我的高中毕业证,还有……一个完整的、不再下跪的我自己。”
彼得也站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欣赏的弧度:
“商业收购提议、你养母的遗嘱、以及我那远在美国的老爸可能会打来的一个‘问候电话’。我们可以给中村三郎来一套组合拳。重点是,你必须表现出坚定。”
“我明白。”
美纪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了她的右手——不是柔弱地等待被牵起,而是像平等的商业伙伴那样,掌心向上,有力地伸出。
“那么,彼得·谢侬社长。”
她的眼中闪烁着泪光,却笑得无比灿烂,“作为您未来的‘战略合伙人’兼‘契约配偶’,请多关照。”
彼得伸出宽大的手掌,稳稳地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
两只手在月光下紧紧相握。
“彼此彼此,中村美纪小姐。”彼得微笑着回应,“欢迎加入森瑟尔——一个真诚的世界。”
月光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鸭川依旧流淌,带走了旧日的尘埃。
在这棵见证了无数悲欢离合的老柳树下,两个孤独的灵魂缔结了一份奇异的盟约。
这场始于算计的逃亡,或许将通向一个名为“家”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