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中的异邦人(1/2)
平行世界的1975年6月,京都。
梅雨季节的京都,空气仿佛能徒手拧出水来。
久泽屋旅馆蜷缩在鸭川的一条支流旁。
这座拥有百年历史的木造建筑,此刻正像一只垂死的老兽,在连绵不断的暴雨冲刷下,发出木材受潮后的低沉呻吟。
雨水顺着长满青苔的屋檐如注般泻下,狠狠砸在青石板铺成的玄关前,激起一片带着土腥味的浑浊水雾。
对于中村美纪来说,这没完没了的雨声不是大自然的乐章,而是监狱铁窗外单调的倒计时。
“还要擦几遍?啊?这里!还有这里,全是泥点子!”
养父中村三郎的声音从账房里飘出来,夹杂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廉价清酒臭味,还有那种让人胃里翻腾的黏腻感。
“知道了。”美纪低声回应,声音轻得像灰尘。
她跪在冰冷的实木地板上,手里攥着一块发灰的抹布,机械地擦拭着走廊深处那块怎么也擦不干净的陈年墨迹。
膝盖早已跪得麻木,但比起膝盖的酸痛,更让美纪难以忍受的是身上的衣服。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高档振袖和服。
这是养母生前最珍视的一件,上面绣着的白鹤与流云依旧精美得刺眼。
然而,对于身高接近一米七的美纪来说,这件属于娇小养母的遗物,此刻无疑是一具华丽的刑具。
袖口的布料死死勒住她的手腕,稍微一抬手,粗糙的织锦内衬就会在娇嫩的皮肤上反复摩擦,磨出一道道火辣辣的红痕。
为了强行穿进这件衣服,腰带被迫系到了肋骨的最下沿。
每一次弯腰擦地,那块坚硬的带枕就像一只无情的铁手,死死掐住她的横膈膜。
美纪不得不屏住呼吸,利用擦地的间隙,像一条濒死的鱼,短促而艰难地换气。
【“美纪,你要飞出去,不要像我一样困在这个发霉的地方。”】
养母临终前的遗言又一次在耳边回响,伴随着窗外的雷声。
美纪停下手中的抹布,看着地板倒影中那个面容姣好却神情麻木的少女,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冷笑。
飞出去?
她的翅膀——那张通往东京大学的志愿书,早在那个寒冷的冬天,就被那个喝得烂醉的男人撕得粉碎,扔进了火盆里。
现在的她,不是什么拥有无限可能的优等生,只是这家破败旅馆里,一个为了省下工装费而被迫穿着死人衣服招揽客人的女招待。
那个曾经相信《魔法使莎莉》、相信《亚子的秘密》、相信只要对着镜子念咒语就能改变命运的女孩,已经死了。
死在了母亲下葬的那一天,连同那天的雪一起化成了泥水。
就在这时,玄关的大门被“砰”地一声猛力推开了。
“轰隆——!”
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惊雷,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蛮横地闯入了这间死气沉沉的旅馆。
门口站着一个巨大的黑影。
那是一个年轻的白人男性,约莫二十五岁上下。
他全身湿透,浅色的风衣像海带一样狼狈地贴在身上,棕红色的头发凌乱地耷拉在前额,雨水正顺着发梢滴答滴答地往下淌,汇成一小滩水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推着的一个造型极其怪异的银色行李箱——那箱子不仅体积庞大,表面还泛着一种在这个时代极其少见的、冷冽的金属光泽。
“hello?Anyonehere?”(喂?有人吗?)
男人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仿佛要盖过雷声的活力,或者说,是一种完全不懂得“读空气”的聒噪。
美纪皱起了眉头。
是美国人。
在这个越战刚刚结束的年份,驻日美军的负面新闻层出不穷。
在美纪的印象里,这些美国佬往往意味着“傲慢”、“粗鲁”和“不守规矩”。
而眼前这个像落汤鸡一样的男人,显然也不例外。
她撑着膝盖,忍着肋骨被勒紧的剧痛,缓缓站起身。
男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屋内的气氛,他一边胡乱抹着脸上的雨水,一边推着那个还在滴泥水的巨大箱子,大大咧咧地就要往里面闯。
那一刻,美纪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双沾满了黄泥的皮鞋,正要踩上玄关那块象征着旅馆脸面的木制“上框”(式台)。
甚至,那个脏兮兮的箱子轮子,眼看就要碾上里面洁净的榻榻米边缘。
一股无名火瞬间点燃了美纪积压已久的愤懑。
那是对生活的愤怒,此刻全发泄在了这个不懂规矩的外乡人身上。
“S!”(住手!)
美纪的声音并不大,却透着一股凛冽的寒意,像一把冰刀切断了雨声。
她没有使用此时服务业惯用的卑微日语,而是脱口而出标准得近乎教科书般的英语,发音清晰有力。
“Sir,shoesoff!thisisanners.”(先生,脱鞋!这是礼貌。)
那个美国男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猛地刹住车,结果脚下的皮鞋在湿滑的地板上打滑,整个人失去平衡,手忙脚乱地在空中挥舞着手臂,像只笨拙的企鹅。
“whoa!>随着一阵滑稽的响动,他勉强扶住了门框,但那个沉重的金属箱子还是重重地磕在了门槛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连地板都震了三震。
美纪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叹:果然是个笨手笨脚的美国佬。
男人站稳后,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脸上甩出一串水珠。
他并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容,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用蹩脚得让人牙酸的日语说道:
“ご……ごめんなさい(对不起)。雨……太大了。我看不到……地板。”
他的日语发音古怪,音调忽高忽低,就像是在乱弹琴。
“彼得·谢侬。”
男人指了指自己湿漉漉的鼻子,又指了指那个看起来像太空舱一样的箱子,“Reservation.booked.Roo.”(预订。房间。)
半小时后,二楼的客房“松之间”。
雨势稍歇,但窗外的天色依旧阴沉得像一块脏抹布。
彼得·谢侬终于换上了一身干爽的便服。
他是一个充满好奇心的旅行者,也是来自旧金山的未来科技传承者。
这几天,他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逛了不少地方,虽然到处人山人海,但他对那些传统的茶道、寺庙充满了兴趣。
然而此刻,他的注意力却不在京都的美景上,而在刚才那个对他发火的女孩身上。
房门半开着,彼得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手里拿着一条毛巾胡乱擦着棕红发,眼神却透过门缝,观察着正在走廊尽头忙碌的那个背影。
那是美纪。
她正在费力地将一堆换洗的床单抱向储物间。
作为一个继承了家族天赋的发明家和工程师,彼得看世界的眼光与常人不同。
别人看到的是一位穿着华丽和服的冷艳美人,而彼得看到的,却是一台“运转受阻的精密仪器”。
他眯起眼睛,视线仿佛变成了x光。
他看到她抬起手臂时,肩膀线条呈现出不自然的僵硬——那是袖口过窄导致的活动受限;
他看到她弯腰时,背部肌肉发生轻微的痉挛性抽搐——那是腰带过紧压迫脊椎和神经的生理反应;
最让他触目惊心的是,当她放下重物,躲在无人的角落里时,她痛苦地按揉着右侧肋骨,原本冷漠的脸上露出了一瞬即逝的痛楚,嘴唇微微发白,胸口的起伏急促而短浅。
“唉,看来,传统也有代价的……”
彼得低声嘟囔着,眉头紧锁,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这简直是用布料做的刑具。设计极其不合理。”
这时,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妇人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是旅馆的老员工阿种婆婆。
“客人,您的热茶。”
阿种婆婆跪坐在地,将茶杯轻轻放下,动作虽然迟缓却透着一股老派的优雅。
彼得接过茶,道了声谢,然后指了指门外那个艰难的背影,用夹杂着英语单词的日语问道:
“She……衣服……小?为什么?”
阿种婆婆顺着彼得的手指看去。
那是美纪正在用别针慌张地别住和服腋下崩开的线头——因为刚才的劳动,那件脆弱的老古董终于不堪重负,裂开了。
老人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悲悯,她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
虽然不知道这个外国人能听懂多少,但她还是忍不住唠叨了几句,仿佛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不吐不快。
“那是白莲夫人的遗物啊……”
阿种婆婆压低了声音,用带着浓重京都口音的日语说道。
“老板逼着大小姐穿,说是为了显摆‘老店的格调’。其实啊,就是为了省下给大小姐做新工装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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